书迷网

空（第1页）

江寻走的那天晚上，沈望洲没有睡觉。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装不下，就变成了空白。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刮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很慢，很轻，像怕吵醒谁。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磊发的消息。“江寻好点了吗”他看了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嗯。”发送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沈望洲去了学校。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赵磊正在跟后排的人说话。看到沈望洲进来，赵磊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江寻还没来？”

“他转学了。”

沈望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赵磊愣了一下。“转学？怎么这么突然？”

“他爸工作调动。”

“那他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沈望洲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哦。那你帮他收拾东西了吗？”

“收了。”

沈望洲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江寻的课本他已经还了。字帖也还了。自拍杆和三脚架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江寻家门口。他没有进去。他把袋子放在门口，敲了门，然后走了。他听到门开了，听到江寻的妈妈说了一声“谁”，他没有回头。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念到一半停下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江寻今天没来？”

沈望洲站起来。“他转学了。”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沈望洲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他看着课本上的字，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懂了。他的笔在纸上写着笔记，写了几行，低头一看，写的是“江寻”。他划掉了。划掉之后，又写了一遍。又划掉了。他把笔放下，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笑声很大。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课本。

中午的时候，赵磊走过来，坐在江寻的座位上。“你还好吧？”

“什么？”

“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赵磊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望洲的肩膀，走了。沈望洲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那个空位。桌面是空的，椅子是空的，空气是空的。他想起江寻说过的话——“你不在教室太安静了。”现在他不在了。教室比他想象的还要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下午放学之后，沈望洲没有回家。他坐上了十七路公交车。四站，人民医院门口下车。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门诊大厅里的人。有人在排队挂号，有人在等药，有人在打电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可能是在等什么，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他不知道。

他走到公交站台，又坐上了十七路。这次是往反方向坐。坐了两站，青竹路。他下了车，走到那栋米黄色的居民楼前。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和旧家具。他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四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灯没有亮。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脖子酸了。然后他低下头，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而是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糖纸已经皱成一团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把糖纸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开台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纸。一张写着“江寻”和“家”，另一张是江寻写给他的信。他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沈望洲。我不知道明天手术之后还能不能醒过来。医生说有希望，但我不想骗你，希望不大。我查过，骨髓移植的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到七十。排异反应的概率，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感染的概率，更高。这些数字我都不敢跟我妈说。她听了会哭。我不想看她哭。你也不要哭。你从来不哭，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他看到这里，把纸放下了。他的眼睛发酸，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他把纸叠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往上翻。翻到那条“你是不是在担心我”，翻到那条“你说的话我都听了”，翻到那条“等我回去我吵死你”，翻到那条“你在我视频里从来没笑过”。他翻到了那条——“你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我心跳好快。”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江寻的头像。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他点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你拍了拍‘江寻’”

没有回复。他等了一会儿。又拍了拍。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的脸。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的声音在沈望洲的耳朵里响起来——“你拍我了。”

“手滑。”

“你手滑了两次？拍一拍要双击头像。”

“你是不是想说又说不出来”

“我也拍你了”

“‘江寻’拍了拍你”

“你手也滑了？”

“嗯。手滑。很滑。今天打了洗手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