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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慕玄（第1页）

“那可不是。”老妇人头也不回，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伤的那么重，刀伤，背上还有箭创，除了山匪还能有谁？我给他上了药，这几日算是缓过来了，只是还不能下地走动，就住在西边那间小屋里。”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被岁月揉皱却慈眉善目的脸：“他说自己叫慕玄?，家里经商，这次出来是替家里跑生意的，没成想差点丧命……说起来倒也巧，你俩都是落难之人，年纪也差不多。回头见见，都是天涯沦落人，互相也有个照应。”

谢倬面上应了一声“好”，心中却暗暗纳闷起来。

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谢倬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候，见到老妇人说的慕玄的。

老妇人说西边那间小屋其实算不得一间“屋”。

不过是正房旁边搭出来的一个半开放式棚子，三面用篱笆围着，顶上铺了些茅草，勉强能挡挡夜露。

老妇人自己住正房，让那受伤的慕玄住了西棚，现在又多了一个谢倬，便收拾出了东边堆放杂物的一小块地方，用旧布帘子一隔，也算是个“房间”。

谢倬在东边安顿好后便起身去院子里帮忙。

老妇人腿脚不好，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劈柴提水这些活计都干得艰难，他既然要在这里暂住，总不好白吃白喝。

谢倬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进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屋前一块用矮篱笆围起来的空地，约莫两丈见方，靠墙根种了几行歪歪扭扭的青菜，角落里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

暮色将至未至，天光还是那种介于白与灰之间的暧昧颜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燃烧的烟气。

谢倬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柴火，刚捡了两根，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从容。

他听得出，这人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步幅之间偶尔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大约是身上伤口牵扯所致。

但即便如此，他走路的姿态依然保持着某种骨子里的教养，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

“你是谁？”

声音从头顶斜上方传来，低沉，微哑，尾音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谢倬直起身，转过来。

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他年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比谢倬高了大半个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大约是老妇人从哪里找来的旧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短，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

他脸上还有伤，左颧骨上一道结了痂的划痕，下颌也有一块未褪尽的青紫。但这些伤痕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给他那张原本就轮廓深邃的脸添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剑眉斜飞入鬓，眉骨极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即便穿着这样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这样一座破败的农家小院里，他浑身上下仍然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气度。

那种气度不是穿金戴银能养出来的，是骨血里带的东西，是锦衣玉食、诗书礼仪浸淫了二十年才能刻进眉宇之间的东西。

谢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已经读出了至少七八条信息：此人出身不凡，绝非寻常百姓，受过良好的武艺训练，即便受伤，站姿依然暗含防御之势，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谢倬的心微微一沉。

在这荒山野岭里，一个“遭了山匪”的人，身上却带着这样的痕迹，未免太过诡异。

而就在他打量他的同时，慕玄也在看他。

他站在夕阳的逆光里，微微眯着眼睛，目光从谢倬的脸上缓缓掠过，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真伪的东西。

谢倬穿着黑色短褐，看起来有些不合身，小臂处缠着的束带分明是习武之人的穿着习惯，可这个少年身形单弱，稚气未脱，怎么看也不像是练武之人。

谢倬的身上没有一丝伤，唯有脖颈处露出来一点血痂，但看上去已经快脱落了，绝不是昨日遇到山匪而受的伤。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似乎不太会束发。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将坠未坠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胡乱飞舞。

但所有这些狼狈的细节，都掩盖不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瞳仁是很淡的褐色，像深秋的湖水，看上去无波无澜，但内里却暗藏深意。

他在看他的时候，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遭了山匪、九死一生的平民百姓。那目光里有防备与警惕，却也有一种罕见的淡然从容。

那是普通百姓不该有的眼神。

“这孩子今日也遭了山匪，死命逃到我这里，我便收留他住一晚。”老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略介绍了一下，随后又是惊奇又是欣慰的看着慕玄道，“你竟可以起身了？看来老婆子我熬的药还算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