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十月,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黏腻。岑楚刚结束一个跨国并购案的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沈禹商,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阿楚,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案子……有点特别。”
特别?岑楚挑眉。能让沈禹商用上这个词的,通常意味着麻烦、高难度,以及——丰厚的报酬。
他推开沈禹商办公室的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沈禹商,而是坐在客位沙发上的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大约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他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一种典型的学者姿态。但此刻,那张原本应该透着儒雅和睿智的脸上,却布满了憔悴、焦灼,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最让岑楚心头微震的,是男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濒临破碎的、极力维持的尊严。
“岑律师,你好。”男人站起身,伸出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微微颤抖,“我是临海大学物理学院的,林同书。”
岑楚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林教授,请坐。”
沈禹商简单介绍了情况。林同书,临海大学凝聚态物理领域的知名学者,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重点项目首席科学家。一周前,他被人匿名举报至学校纪委和学术委员会,指控其两宗罪:第一,三年前发表在《自然·物理》子刊上的重磅论文,涉嫌剽窃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一位青年学者的未发表成果;第二,长期利用导师职权,对课题组内女学生进行性暗示和骚扰。
举报材料“详实”得可怕:关于剽窃,提供了论文关键图表、数据曲线与所谓“被剽窃”草稿的详细对比图,甚至附上了经过专业分析的“篡改时间戳证据”;关于骚扰,则有多封言辞含糊却引人联想的邮件截图,以及几张角度暧昧、林同书与女学生在实验室独处的监控照片。
“学校已经启动了紧急调查程序。”林同书的声音干涩,“我的所有科研项目被暂停,研究生招生资格被取消,学院院长建议我……暂时休假。下周三,学术道德委员会将举行听证会。”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执拗:“岑律师,我没有剽窃,也从未骚扰过任何学生。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我不知道是谁要这样置我于死地,但我不能……我不能背着这样的名声离开我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实验室和讲台。”
沈禹商补充道:“林教授是通过他的一位老同学,也是我们律所的老客户介绍的。情况很棘手,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非常熟悉学术圈的规则和软肋。一旦听证会结果不利,不仅林教授身败名裂,还可能面临更严重的法律后果——如果剽窃金额涉及重大科研经费,甚至可能触及刑事。”
岑楚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沈禹商递过来的举报材料复印件,快速翻阅。确实“专业”。对比图做得清晰明了,时间戳分析引用了专业软件的报告,邮件截图上的邮箱地址、发送时间都无懈可击。监控照片虽然模糊,但人物的轮廓和实验室背景清晰可辨。
“林教授,”岑楚放下材料,目光锐利,“您认为,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学术上的竞争对手?还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林同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做我们这行,竞争当然有。但我自问,从未在学术上与人结下如此深仇。私人方面……”他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我妻子十年前因病去世,女儿在国外读书。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和学生身上。我实在想不出,谁会恨我到这种程度。”
“那些邮件截图,”岑楚指着一页,“收件人是您课题组的哪位学生?能联系上吗?”
林同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是……是我之前带的一个硕士生,叫苏晓。她去年已经毕业,去南方工作了。我……我尝试联系过她,电话不通,微信也被拉黑了。”
“邮件内容,您有印象吗?是否属实?”
“有些工作交流的邮件是真的,但里面的用词……被断章取义,甚至可能被篡改过。”林同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从未发送过任何带有骚扰意味的内容!至于那些照片,实验室里学生加班是常事,我作为导师去巡视、指导,再正常不过。拍照的人,显然刻意选择了角度和时间。”
岑楚沉思片刻。这个案子,难点不在于法律条文,而在于证据战和舆论战。学术剽窃和性骚扰,都是足以引爆社会敏感神经的指控。一旦处理不好,不仅林同书完了,代理律师也可能惹上一身腥。
但他看着林同书那双近乎绝望却仍努力挺直脊梁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刚入行时,那位带教老师说过的话:“律师有时像医生,不能只挑轻症病人。真正的价值,往往在于那些看似无望的病例。”
“林教授,”岑楚终于开口,“这个案子,我可以接。但有几件事,我们需要明确。”
林同书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
“第一,我需要您绝对的信任和配合,不能有任何隐瞒。
“第二,调查过程可能会触及一些您不愿回顾的隐私,甚至需要向第三方(包括您的同事、学生)核实一些可能让您难堪的信息。
“第三,”岑楚直视着他,“这场仗会很难打,很漫长,而且未必能赢。您要有心理准备。”
林同书重重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明白。我接受。岑律师,只要能证明我的清白,我什么都愿意做。”
送走林同书,沈禹商关上门,看向岑楚:“你真要接?这可是个火药桶。学术圈那潭水,深着呢。搞不好,连我们律所都会被拖进去,被人说成是‘为学术败类洗地’。”
岑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老沈,你觉得他像在撒谎吗?”
沈禹商想了想,摇头:“不像。那种屈辱和绝望,演不出来。但是……证据太硬了。时间戳鉴定、专业对比分析,这不是一般人能伪造的。背后肯定有懂行的人,而且能量不小。”
“所以才更有意思,不是吗?”岑楚转过身,眼里闪着沈禹商熟悉的、遇到挑战时的光,“我最喜欢戳破那些看起来很完美的谎言。”
沈禹商无奈地笑了笑:“行吧,就知道劝不住你。需要什么支持?”
“先帮我查几件事。”岑楚回到办公桌前,抽出便签纸快速写着,“第一,举报材料里提到的德国马普所那位青年学者,叫什么?现在在哪?能不能联系上?核实所谓‘未发表成果’的真实性。
“第二,林同书近三年的科研项目、经费情况,重点查有没有重大利益相关的竞争者或合作方。
“第三,那个毕业的女生苏晓,尽可能找到她的最新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还有,林同书课题组的其他在读学生,尤其是可能接触到他电脑或邮箱的人,列个名单。
“第四,”他顿了顿,“查一下临海大学最近的人事变动,特别是物理学院或者学校学术委员会层面,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沈禹商接过便签:“动作不小啊。你这是要把临海大学掀个底朝天?”
“如果里面真有鬼,掀了又何妨?”岑楚拿起外套,“我现在去一趟临海大学,见见这位林教授,顺便……感受一下那座象牙塔里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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