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中奔涌。
“好。”岑楚立刻回应,没有丝毫犹豫,“时间,地点。”
“一小时后,检察院对面‘静心’茶馆,二楼靠窗位置。”方驰也语速很快,显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把你手头现有的材料都带上。另外,提醒林晓雨的父母,暂时不要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也不要再与学校或对方家庭私下接触,一切等我们沟通后再说。”
“明白。”
挂断电话,岑楚立刻着手整理刚刚从林父林母那里拿到的材料:病历、部分网络截图打印件、林晓雨生前日记的片段摘抄(记录了被欺凌的痛苦和绝望)、以及他们与学校、警方、“密语”平台客服沟通的录音和记录。
他特意将那些最触目惊心的截图和日记内容单独放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这些东西,连他看着都觉窒息,他不知道方驰也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一小时后,“静心”茶馆二楼。
秋日的阳光透过格窗,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驰也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穿着挺括的检察制服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岑楚在他对面坐下,将带来的材料袋推过去。
方驰也先没动那个袋子,而是将电脑屏幕转向岑楚:“这是我从内部系统调取的简要案情,以及‘密语’APP(星络科技)的基本情况。和你了解到的,有没有出入?”
岑楚快速浏览。方驰也整理的资料客观、条理清晰,重点标注了欺凌行为的持续性、网络匿名性带来的调查难点、以及平台方可能的责任规避点。他点点头:“基本一致。我这边有受害人父母提供的一些更具体的材料,包括部分聊天截图和日记。”
方驰也这才打开材料袋,一份份仔细翻阅。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神情却随着内容的深入而越来越冷峻,尤其是看到那些恶意P图和下流诅咒的截图时,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当翻到林晓雨日记里那句用颤抖笔迹写下的“他们说我脏,说我不该活着,也许……他们是对的”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岑楚,眼神深处有压制的怒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比我想象的更恶劣。这不是普通的校园矛盾,这是有预谋的、持续性的精神虐待和人格摧毁。”
“而且,平台是帮凶。”岑楚补充道,将一份与“密语”客服的沟通记录指给他看,“你看,林晓雨本人和她父母多次通过APP内置举报通道和电话客服举报这些内容,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模板化的‘已收到,将处理’,要么是‘经核实未发现违规’,甚至有一次客服暗示‘匿名内容难以追溯,建议用户调整心态’。直到出事前一天,那些最恶劣的帖子依然存在,甚至因为‘热度高’被算法推到了同城页面前列。”
方驰也的目光扫过那些客服回复记录,眼神更冷:“不作为,甚至可能是变相的纵容。他们依赖的就是‘技术中立’和‘用户生成内容’的挡箭牌,以及取证的困难。”他合上材料,看向岑楚,“我这边,立案监督程序已经启动。今天下午,我会正式向公安机关发出《要求说明不立案理由通知书》,并附上我们初步整理的疑点和证据清单。同时,我已经协调了市院技术部门和网安支队,准备对‘密语’APP上涉及林晓雨的相关信息进行全面的电子数据固定和恢复。”
他的行动力之强、步骤之清晰,让岑楚暗暗佩服。这不仅仅是职业素养,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责任感和行动力。
“我能做什么?”岑楚问。
“你作为受害人的诉讼代理人,角度和我不完全一样,但目标一致。”方驰也沉声道,“第一,协助林晓雨的父母,尽快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以及针对‘星络科技’的独立民事侵权诉讼。诉讼请求要明确,不仅要巨额赔偿,更要包含要求平台公开道歉、整改其举报和审核机制的诉请。这能形成民事和刑事的双重压力。”
“第二,在舆论上需要谨慎但有力地发声。不炒作案情细节,避免对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但要突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平台社会责任’、‘匿名不是法外之地’这些核心议题。引导公众关注案件背后的系统性问题。”
“第三,”方驰也顿了顿,目光与岑楚相接,“我们需要信息共享,但要注意方式。一些通过公开或合法代理权限获取的证据线索,你可以提供给我。而我这边,一些不涉及侦查秘密的进展和方向,我也会及时让你知晓。我们要形成合力,但不能授人以柄,说我们‘官律勾结’。”
他说得坦诚而周密,既明确了合作,又划清了必要的界限。这种专业上的清醒和自律,让岑楚更加欣赏。
“明白。”岑楚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民事诉讼状我今天就着手起草。舆论方面,沈禹商有经验,我会让他帮忙。”
“沈律师介入的话,提醒他务必注意保护受害人隐私。”方驰也叮嘱,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你和沈律师近期也注意安全。徐昊的父亲徐振东,背景复杂,不是善茬。‘星络科技’的能量也不小。我们动了他们的蛋糕,可能会遇到反扑。”
他话里的关切虽淡,却真切。
“我会的。”岑楚看着他,“你也是。你在前面顶着,压力更大。”
方驰也垂下眼,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道:“我下午会去医院看望林晓雨和她的父母。以检察院工作人员的身份,做一些必要的调查和安抚。你要一起去吗?或许,以律师的身份,同时做一些取证和授权手续。”
这是一个并肩站在受害者面前的邀请。意义远超普通的公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