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九九五年之前
穆罗梅罗坐落在针叶林与冻土之间,小镇人口不足一千,只有一条主干道,两侧排布着低矮木屋、木材棚屋与原木垛。空气里常年飘着松木碎屑、煤烟与冰雪的寒气。老式铸铁煤气灯沿着街道依次排开,每到黄昏,沃什家老爷子便缓步走过,逐一点亮灯火。
这里冬季漫长,冰雪从十月覆盖到次年五月,极夜来临的四十天里,正午天空也只有一层灰蓝色天光,天地间始终浸在清冷昏暗之中。
镇上居民多以伐木、木材加工为生,人与人见面大多淡淡点头,少有余闲闲谈,日子重复而单调。
贾卡杰克一家住在街道深处一栋带阁楼的石屋,屋顶坡度陡峭,用来承接厚雪,烟囱终日冒着淡白烟气。屋内砌着老式铁炉,柴火昼夜不熄,把四壁烘得温热。
斯坦诺尔·贾卡杰克先生身形高大壮硕,常年在林区伐木,臂膀肌肉虬结,镇上人人都知晓,他曾独自在林间搏杀过成年野熊。布里塔娜·贾卡杰克女士操持家事,手脚勤快,厨房灶台永远收拾得整洁有序。
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哥哥葛力姆乔,1983年7月31日出生。妹妹维罗妮卡,1986年10月26日出生。维罗妮卡第一次开口说话,发出的音节不是“爸爸”或“妈妈”,而是“哥哥”。
葛力姆乔完美遗传了父亲的体格,自小身形远超同龄孩童。从小就比镇上同岁男孩高出一截。他脑子聪明,却不爱读书,也不听长辈管束,极少和镇上的孩子结伴。比起那群只知道拉帮结派欺负弱小的“傻小子”,葛力姆乔对父亲存放在仓库高墙上的猎枪更感兴趣。尽管大人反复叮嘱不许触碰,他却趁着家人劳作的间隙,偷偷溜进仓库,把猎枪拖到空地上,摆弄枪栓与弹仓。他模仿父亲平日的动作,端起枪对准远处的树桩,手指搭在扳机上反复试探。
这件事很快被发现。父亲二话不说,取来皮鞭,将他按在木柱上一顿收拾。鞭梢落在后背,留下一道道红痕。七岁的少年却绷直脊背,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服软。责罚结束后,父亲勒令他待在阁楼上,不准出门,也不准吃晚饭。
母亲劝不动,只能在晚饭后悄悄留下一份面包与炖菜藏在壁橱里。父亲心知肚明,却未点破,只当没看见。等到父母睡熟,维罗妮卡就爬下小床,溜进厨房,端着已经冷掉的食物,蹑手蹑脚走上阁楼,送到被关禁闭的葛力姆乔面前。他起初赌气不肯吃,可架不住妹妹柔声撒娇,只好妥协,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将满满一盘食物塞进早已饥肠辘辘的肠胃。
这样的场景,在往后数年里反复出现。
随着年龄增长,射击不会动的树桩已经无法满足少年的好奇心和征服欲,他开始趁天色微亮,家人尚未起床之际,偷偷扛起父亲的猎枪,独自走进镇子外围的针叶林。林区树木茂密,积雪没过脚踝,枯枝被踩得咯吱作响。他循着林间兽类的脚印前行,动作沉稳,举枪戒备。
镇上其他男孩大多畏惧幽深密林,只敢在镇边玩耍,唯独他胆大包天,在林间游走,竟还真能打到几只小型走兽。傍晚时分,少年背着猎物、扛着猎枪满载而归。等待他的依然是父亲毫不留情的皮鞭和禁闭套餐。挨过责罚后,他也依然没有半分悔改,总能找到机会,再次扛着枪溜进密林。打来的战利品,被他系数在镇上唯一的花店换成小雏菊。那是维罗妮卡最爱的花。娇嫩的鲜花在极北小镇本就稀缺,但只要维罗妮卡开心,就都值得。
邻里都见识过贾卡杰克家这个小犟种的臭脾气,也知道他的底线。谁敢欺负维罗妮卡,无论对方年纪比他大多少,个头比他高多少,甚至是成年人,他都会立刻冲上去动手。他出手迅猛,下手又狠又准,镇上大半男孩都挨过他的拳头,背地里说他坏话,真迎面碰上,却又避之唯恐不及。
女孩子对他的态度则和男孩子截然不同。他从小生得好看,加上身形挺拔,打架从无败绩,对外总是冷淡疏离的模样,却唯独对妹妹百般维护。也难怪女孩子们都悄悄将他当作心中的白马王子。每年情人节,她们就会把包装好的巧克力送到他家门口,也有胆大些的,直接塞到他手中,再害羞跑开。他可以对男孩子挥舞拳头,却无法对软糯糯的女孩子大发雷霆,只能被迫收下这份心意。
堆积成山的巧克力自然成了维罗妮卡的日常零食来源。可一来二去,甜食吃得多,蛀牙在所难免。父亲得知缘由,再度动怒,拎着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又是一顿暴揍。葛力姆乔依然是死倔的性子,既不辩解,也不服软。还是维罗妮卡哭着抱住父亲的大腿替哥哥求情,父亲才勉强收了怒气。
葛力姆乔经常一个人偷摸狩猎,也不是每次都一帆风顺。十岁那年,他就险些丢掉小命。那天,他像往常一样独自进入密林深处。积雪深厚,林间寂静,只有风声与枝桠晃动的声响。行至一片开阔林地,地面出现大片凌乱的足印,厚重积雪被踩实,还散落着几处啃食过的兽骨。他立刻收住脚步,放轻动作,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头成年黑熊从前方高大的松木后方缓步走出。黑熊身形庞大,脚掌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口鼻间呼出团团白气,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葛力姆乔瞬间屏住呼吸,看清身旁一棵枝干粗壮的冷杉,借着树木与厚雪的遮挡,悄无声息地侧身挪动,紧贴树干站定。
积雪没过小腿,他刻意放缓呼吸,肢体保持纹丝不动。寒风吹动枝头积雪簌簌坠落,恰好掩盖了他身上的气息与微弱动静。黑熊慢悠悠地在林地间走动,低头嗅探地面,视线扫过整片区域,却始终没有发现藏在树后的少年。它在原地徘徊片刻,顺着林间小径,一步步走向密林深处。
直到黑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后,远处的动静也完全归于平静,葛力姆乔才缓缓松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舒展。心脏砰砰直跳,手脚都有些僵硬。他在原地停留许久,确认周边再无危险,才调转方向,踏上归途。回家后,父亲见他神色有异,一番巧诈盘问,林间遇熊的真相终究暴露。那是父亲揍得最狠的一次,维罗妮卡和母亲双双哀求也于事无补。事后葛力姆乔在房间躺了三天才能勉强下床。可维罗妮卡问起他当时独自面对黑熊害不害怕,他却依旧嘴硬:“怕?我连它喷出的热气都数得清。”单纯的维罗妮卡不疑有他,只是趴在他胸口,嘴角咧出大大的弧度:“我就知道,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2、一九九五年之后
彼时,索洛维亚国内局势始终动荡。九四年秋,南部派组建自由军,内战终于正式爆发。战火逐步向北蔓延,边境地带也时常传来枪炮声。穆罗梅罗地处国土最北端,起初尚能维持往日秩序,居民依旧伐木、营生,只是街上行人愈发稀少,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隔年二月,炮火终于降临这座边陲小镇。反叛军的炮弹落在镇内,木屋接连被炸毁,原木垛燃起大火,煤气灯被炸碎,玻璃碎片与积雪混在一起散落满地。爆炸声此起彼伏,墙体坍塌的声响接连不断。
葛力姆乔当时正和维罗妮卡在房屋地下室内玩耍。地下室空间狭小,用来存放过冬物资,墙体坚固。兄妹二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待在角落,听着上方不断传来的巨响。维罗妮卡蜷缩在哥哥怀里,瑟瑟发抖。葛力姆乔用力抱紧妹妹,替她挡掉头顶不时落下的碎屑,不住在她耳边呢喃:“维罗别怕,有哥哥在,不会有事。”
轰炸结束后,二人推开地下室的木门。整栋石屋已被炮火夷为平地,断木、碎石、积雪堆积成山。房前屋后一片狼藉,往日熟悉的街道满目疮痍。父亲永远威武不屈的身形埋在废墟之中,如同被丢弃的沙袋。母亲在瓦砾下只露出一只左手,平日里擦得锃亮的戒指此刻黯淡无光。
小镇死伤惨重,活着的居民聚集在街道空地,人人面色凝重。
没过多久,反叛军士兵列队进入穆罗梅罗。幸存的男女老少被集中驱赶,一行人踩着残雪与废墟,被押往附近的黑松林集中营。集中营外围拉起铁丝网,四角搭建岗楼,士兵持枪值守。内部划分出多个棚屋,数十人挤在一间,地面铺着单薄干草,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屋内。
进入集中营后,管理人员逐一筛查人员。葛力姆乔时年只有十一岁七个月,却因身体素质格外突出,引起集中营最高指挥官潘采夫斯基上校的注意,将他与另外九名身形强健的青少年挑选出来,用作“沃洛格计划”的实验对象。
十人被单独关押在一处隔离区域,每日按时被带往摆放着各类器械的密闭实验场地,承受药物注射、体能压榨、极限对抗等一系列项目。全程伴随持续的疼痛与体力透支。十名实验者日夜遭受折磨,有人撑不住身体损耗,有人熬不过精神压力,陆续倒下。有人选择自行了结生命,放弃挣扎。日复一日,同伴一个个消失,最初的十人队伍不断缩减,最后只剩葛力姆乔一人。他向潘采夫斯基上校提出条件:保证维罗妮卡每日有热饭、有干净饮用水,生病时及时医治。对方应允。他便靠着这一约定,硬撑着完成一轮又一轮实验。
长期的实验改造,让他的身体机能持续强化,力量、速度、抗痛和恢复能力都在不断提升。与此同时,他原本棕褐色的头发与瞳孔,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发丝一点点转为透亮的天蓝色,眼眸也褪去原本的颜色,变成同一种浅蓝。样貌的改变清晰可见,集中营的士兵每次押送他往返,总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维罗妮卡每日能按时拿到食物与饮水,身体并未承受太多苦楚。但每次看到哥哥被士兵带回棚屋,她都会走上前,伸手抱住他,靠在他肩头不断落泪,拉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走进实验场地。每一次被士兵带走之前,葛力姆乔都会抬手碰一碰妹妹的头顶,开口重复同一句话:“维罗别怕,哥哥很快就回来。”话音落下,便跟着士兵走向实验区域。
日复一日的折磨持续了将近九个月。
又一轮高强度实验启动,器械运转,药物注入体内。葛力姆乔突然彻底失控,挣脱身上所有束缚,冲破实验室的隔断,对视线范围内所有活物发起攻击。场地内的工作人员、值守士兵全都遭到无差别击杀。整座实验区域陷入混乱。借着这场失控引发的骚动,他冲破集中营的围栏,消失在茂密林木之间。
暴走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天,他才逐渐恢复意识。周身满是伤痕,体力消耗殆尽。他靠着林间积雪补充水分,辨认方向,顺着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走回黑松林集中营。抵达目的地时,眼前只剩空荡荡的棚屋与倒塌的围栏。岗楼无人值守,铁丝网破损断裂,地面散落着废弃器具与杂物。整座集中营已经人去楼空。关押在此的九十二名受害者,和四十余名驻军军士,全部撤离,去向不明。
十二岁四个月的葛力姆乔站在空旷的营地中央,蓝色眼眸扫过四周。林间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碎雪。他在营地内外反复走动,查看每一间棚屋、每一处角落,始终没有找到维罗妮卡的踪迹。拳头握紧又松开,片刻后,他转身走入茫茫林海,身影很快被树木与冰雪吞没,再一次消失在冻土与密林之中。
3、尾声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的匆匆一别,就是他和维罗妮卡的最后一面。他给她的承诺,以往总能兑现。只有这次,他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