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自与沈冰一席长谈,如醍醐灌顶,次日便着手整顿。
乃立考核之规:每月朔日演武较技,剑法、内功分甲乙丙三等,赏罚以定。立木牌于场东,明书其制,人皆可见。自此不复日日亲临,惟三五日忽一至。向之懈怠者,猛抬头见掌门立于场外,莫不悚然;用功者,亦只莞尔,复低头练剑。未及旬月,人皆知掌门虽不常至,而无时不至,遂无敢惰者。
复查账目,三日间查出两处疑窦。密遣人访之,不十日,获二人:一掌粮铺者,虚报损耗以肥己;一掌茶园采买者,与商贾勾结,食回扣三载。周芷若集众宣其罪,逐出山门,追赃悉充公,此外,另立一条新规:凡贪腐舞弊查实,追回之赃银,取三成按当月月例分赏众人。”众皆悚然,亦复称快。
及期朔日,果亲发月例。三百余弟子鱼贯而过,各从掌门手中接银一封,闻掌门问曰:“月来进境若何?”“家中安否?”有贫寒者,接银时目眶微红。
三月之后,峨眉气象一新。演武场上,人皆用心,无复懈怠;账目之间,笔笔清楚,无敢贪墨;弟子辈闲言渐息,各安其分。
周芷若立于金顶,望云海翻涌
顾视沈冰,轻声道:“君言果验。”
沈冰微笑:“是掌门行之笃也。”
这一日,峨眉山忽然接到一封请帖。周芷若拆开一看,却是少林寺送来的“屠狮英雄会”英雄帖,邀请天下各派齐聚少林,比武竞技处置金毛狮王谢逊之事。
周芷若看罢,召集静玄、静虚几位师太,又请了沈冰一同商议。
静玄师太道:“掌门,那谢逊虽是明教法王,可与我峨眉并无深仇大恨,不如不去。”
静虚师太却道:“话虽如此,可天下各派皆去,独我峨眉不至,岂不让人说咱们胆小怕事?况且谢逊身上还藏着屠龙刀的下落,此等江湖大事,峨眉若置身事外,日后如何自处?”
二人各执一词,周芷若沉吟不语,目光落在沈冰身上。
沈冰接过请帖,细看良久,缓缓道:“掌门,此会去得,却不可争锋。”
周芷若道:“愿闻其详。”
沈冰缓缓道:“几位女侠可知隋末反王争夺“武状元”之事?”
周芷若一怔:“武状元?”
沈冰点头:“隋炀帝时,天下大乱,各路反王争夺天下。有一回,几家反王聚于一处,说要‘比武夺魁’,推举‘武状元’为天下之主。于是乎,窦建德、王世充、李密之辈,各遣高手上阵,杀得天昏地暗。”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结果如何?那设局之人,早已在四周埋伏重兵。待群雄两败俱伤之际,伏兵四起,将那几家反王一网打尽。自此,再无人能与那设局者争锋。”
静玄师太倒吸一口凉气:“沈大人是说,此番屠狮大会,也是……”
沈冰道:“谢逊与少林有仇——空见神僧死于他手,少林上下,谁不想报仇?既如此,少林自己动手报仇便是,何必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英雄齐聚?”
沈冰续道:“若说少林宽仁,不念旧恶,那便该放了谢逊,由武林公议处置。可他们既不杀,也不放,偏要搞一个‘屠狮英雄会’,让天下英雄来争——这岂非多此一举?”
沈冰又道:“还有一桩——那屠龙刀乃武林至宝,传言得之者可号令天下。第一次出世,便引来多少腥风血雨?若少林只为宝刀,何不自己取了去,号令天下?何必大费周章,邀天下英雄齐聚?这岂非更是多此一举?”
静玄师太点头道:“言之有理,依照沈先生的说法,此事古怪。”
周芷若沉吟道:“也许少林是想借此机会,增强少林在武林中的号召力。”
沈冰道:“掌门言之有理,但是沈某查看近期转来的大理寺公文,见着几件蹊跷事,颇耐人寻味,各位女侠请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上面记着些文字:
“月前,刑部转来一道赦令——多年前在登封一带落草的几个大盗,本是死罪,忽然被赦,说是‘另有任用’。这几人武功不弱,与少林寺有旧怨。”
他又指着另一处:“这是河南府送来的公文,说是近来有贵人行经登封,沿途州县须预备接应。这等公文本不算稀奇,可蹊跷的是——那贵人姓名被涂去了,只留一个‘王’字。按规矩,能这般遮遮掩掩的,多半是汝阳王府的人。”
“这是近期转来的公文——汝阳王府有一批火药弹丸,要运往少林寺附近某处,要求大理寺协助押运,严防偷盗。”
“此外,在下这大理寺少卿,平日有一项职责——收集各处武林人士的活动情报,按月汇总,往常这些事,上面催得不紧。有时迟个十天半月,也不过是发函问一句。可近两个月来,忽然催得急了起来,一连三道公文,要限期呈报。尤其是河南、陕西一带,各门各派有什么人外出、往何处去,问得格外仔细,这般催逼,必有大事”
沈冰又从卷宗底下抽出几张纸笺,一一铺开在案上:
“还有这几桩,是近日才陆续送到大理寺的。”
他指着第一张:“兵部行文:紧急调弓弩、箭矢、刀枪,运往河南府。行文最后附了一句——‘沿途州县严加看护,防人偷盗’,要大理寺协助安排押运事宜。”
又指第二张:“户部行文:急调粮草,也是运往河南府。同样附了一句——‘事关紧要,沿途须加意防范’,要大理寺出具勘合。”
再指第三张:“兵部行文:急调金疮药、止血散若干,同样是运往河南府。同样要大理寺协助押运。”
周芷若看着这三张公文,眉头渐渐蹙起。
沈冰道:“兵器、粮草、药物,三样东西,都往河南送,都要大理寺协助押运、严防偷盗。单独看,都是寻常公事——兵器补充府库,粮草以备赈济,药物军中备用。可凑在一起看呢?”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河南府今年无灾无战,急要兵器作甚?急要粮草作甚?急要伤药作甚?如果只是补充损耗,省内之产能足以应付。”
周芷若缓缓道:“你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为屠狮大会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