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司定公司直接包了一架客机让我们直达X市。学校那边我给段启明的请假理由是,“孩子学习太累了,精神出了问题,去X市看病之余放松一下。”刘雪崖动用了一下他的人脉给她伪造病历。当然,爸妈还以为她几天都在教室里老老实实地刷题呢。
“看,云在我们脚下呢!”
“城市原来这么大啊……”
“再飞快点吧,快去快回,我不在的日子还有谁来制裁姜兰呢?”
这是启明第一次坐飞机,喋喋不休,一惊一乍。身为全校第一,来之不易的逃课之旅。
刘雪崖一路上则安静得可怕。他眼中静默的浮冰下,涌动着痛苦的剧烈暗流,与拉奥孔雕像是如此异曲同工。我颇为关切地询问几句,他叹口气:
“到时候就知道了,段烛,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仰头向头顶的灯看去,毛衣领子里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灯光在他的银发上投下一圈无悲无喜的光环,美极了。
无论接下来要面临傲骨司定如何的迫害,我发誓,我会无条件地保护好我亲爱的共犯。他是一只伤痕累累的白鸽,颤抖着蜷缩在我手心。是谁害得你折翼?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善良冲动,我要让他趁着年轻时享受到生的乐趣、沐浴亲情与爱的芬芳,还有那销魂的极乐。我要以左手执剑,刺死一切害他流泪的敌人……
而我的右手用来毁灭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专司扼杀与破坏。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美神死心塌地投怀送抱,然后猛地将那美丽的双翼血淋淋地从他身上撕下。毁灭吧,美升华成为我想要的模样了——匍匐在焦黑肮脏的地上!拳打也好,脚踢也好,他会呜咽求饶,还是拼死反抗呢?这是我心理上见不得光的密林幽境。你读到这里一定觉得我可鄙,是个心口不一的变态。可是毁掉他的欲望,自从他来校门口抢我生意的时候,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时,便真真切切地与爱一并萌生了。
我为何对我的亲生妹妹没什么感情呢?段启明是爸妈偏爱的掌上明珠,是每个女生都羡慕嫉妒的校花,空有金星维纳斯之名。但,那是世俗气之美,跟货架上重重包装的商品一样,一切都为了讨看客的夸赞。何况被她包装纸紧裹着的灵魂已经长出了名为权欲的霉斑。而刘雪崖是一块本就摔得残碎的白玉,有着让俗人敬而远之的魅力,美得特别,美得独一无二。残缺的黑色素、高洁又癫狂的理想,哦,仿佛是从月亮上下凡的天仙!别忘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明社会将要葬送在雪崖手里,我要毁灭的那人本身就拥有着柔情似水的毁灭力。我恐怖得颤栗,我竟然作了他的共犯!那种隐秘又邪恶的欲望伴随着我守护他的山盟海誓一起增长。一只手用来保护他,一只手则用来毁灭他,除去这两者之外,我的双手还能为什么而生呢?
傲骨司定科研总部高耸入云的大楼矗立在我们眼前。一下车,便有不少西装革履的领导和穿着白大褂的家伙来迎接刘雪崖,像是一群群黑白无常把他从我手里夺走了。
“刘院长,您终于肯回来,真是太好了!”
“刘院长,研究所衷心感谢您为了国家作出的牺牲!您真是民族的英雄……”
“刘院长,您走这一路累吗,我帮您提行李吧!”
“刘院长,我帮您撑伞——”
黑白无常们满嘴“刘院长刘院长”地叫着,殷勤的外表粉饰着一双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他们的欲望也许比我的高深莫测千百倍,不是一介凡人可以高攀的。
“噢噢,看我眼瞎,没注意到刘院长的两位陪同人……”一个黑无常拍拍肥头大耳的后脑勺,面带愧疚地朝雪崖笑了笑,然后转头像赶流浪狗一样对我和启明下令“两位就跟到这里吧,等会我叫人给你们安排酒店。”
“不,让他们也进来。”
“他们是外人啊,哪能这么随便?”
“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一个人回傲骨司定有什么意思?”
胖乎乎的黑无常便满脸堆笑地请我和妹妹跟上去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头瞅了雪崖一眼,他的潜台词是,你只有傲骨司定一个家人。他以为我没听到吗?我记住他了。等到雪崖的计划完成后,我会找到这个人。
傲骨司定总部一楼宽阔的大厅,一尘不染,地板犹如明镜一样照出每个人的倒影,我看到两条静脉曲张的大腿向前跨着——一个长着两道挑眉的老太婆张开了褚红色的干枯双唇:
“各位,请允许我向你们重新介绍这位青年才俊!”
“刘雪崖,2016年出生,今年29岁,曾在我们Y市傲骨司定孤儿院接受了良好的基础教育……”
那这个一本正经打扮的老太婆就是Y市傲骨司定孤儿院的院长了罢。我做过雪崖挨打的噩梦,结合他本人描述儿时如何被欺凌的经历,我便推理出,雪崖小时候遭过的罪也有她的一份。那么,她在伊甸死亡名单上的优先级高过了之前的那个胖子。
“在一次常规的体检中,本院检查出他天生具有所有伊甸病毒的抗体,我便决定将这个可爱的孩子奉献给国家,奉献给同属傲骨司定门下的伊甸病毒研究院……”
我有点嫉妒她,她可以随时毫无理由地扇儿时的雪崖巴掌,甚至用那两条老寒腿踹他,只为了发泄更年期的烦躁。宝刀未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