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机舱依旧只有我们三个。雪崖的脑袋倚在启明的肩头。启明故意要搂着他,坐得离我远远的,那架势犹如中世纪爱情诗里的小骑士,忠诚守护着比她大十几岁的美人。
因为那一巴掌,她气得不和我说一句话。我也没必要解释什么,覆水难收,就让恶意之回声无羁拦地在天底下奔流吧。
飞机在向南走,这是回家的方向。我看着前面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脑袋,一黑一白,犹如两个半圆形的太阳同时从椅背上升起。粉色的云霞在日晕旁舞动,那是我妹妹红润的手指爱抚着他的秀发。忽然白色的太阳开始耸动,飘摇着升上云霄……
“段烛,去厕所。我想跟你说几句话。”雪崖走到我身边,主动握着我的手。
“去吧,哥,跟他好好道个歉。不管雪崖哥说了什么丧气话,你当时都……真的太过分了。”她的眼眶是红肿的。对,我打的不只是雪崖,更是她对亲情的一厢情愿幻想。
“行。”
“你们尽管说吧。我保证不会偷听。”
以马桶为分隔,我和雪崖站在这狭小空间的左右两侧。只见他把门反锁上,我熟悉的那表情重新在他五官间结上淡漠的冰霜。
“你不需要道歉,段烛。我就是个欠打的贱人。”
“对,要是真把你打死了,那我也是阻止一场世界末日的伟人。”
我毫不悔改地露出挑衅的笑,手指贴上他半边红肿的脸。
“还疼吗?”
他摇摇头,似乎一切感官都麻木了似的,接着说下去。
“我为什么突然拒绝了你的好心,乃至否认我们几个月的亲情呢?那些话很难听,该道歉的是我……可是,你也看到了吧,傲骨司定的那群人是怎么对我的,表面上为我安上“英雄”之名百般殷勤,实际上…把我当做活体造血工具。这就是傲骨司定,我过去的家。”
“你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好好可怜你一下吗?”
“没必要。十几年来我都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人的善意,我再也无法毫无防备地接受,就像过敏一样。我止不住地怀疑眼前幸福的真实性……我宁愿你在我身上宣泄出最真挚的恶,我喜欢不容置疑的纯粹之恶,只有它才能让我安心。”
“我明白了,你想用尽一切手段,让我用恨代替爱你。你太有意思了,雪崖。”
“嗯。可以答应刘某一个请求吗?”
“要我做什么?”
“请你在变傻子药计划成功后杀死我,无论怎么样地杀都可以。”
我冷笑着,眼见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本卢梭的著作,虔诚地按在胸口。
“段烛,你是唯一与我推心置腹的朋友,也是变傻子药唯二的免疫者。最后在全人类都变成傻子的伊甸园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保留着文明社会的记忆。你说,我们两个会凭着智慧上的高人一等对芸芸众生做出什么来?”
“把八十亿人都变成我们两个的奴隶,对吧?我和你都要成为地球的国王,免不了互相残杀。”
“这与发动三战的国家首脑们有何不同呢?对外张牙舞爪,对内吸血压榨,不平等、不自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刘某绝不希望看到任何形式的独裁重现伊甸园,无论他是明君的专制,还是暴君的鞭笞!”
雪崖把那本书按在胸口的力度更结实了些,书页已经弯成弧面,而卢梭激昂的文字无疑已经烙印进了他的心脏。
“傻子们应该呼吸到真正的自由与平等。如果特权在未来仍然存在,那么,自由完蛋了,平等完蛋了,幸福不过是一场空头支票,民主、解放更是不必说了!
如果哲人王无法与民同乐地变傻,那么他……只能死!
如果哲人王存在于将来的傻子世界,那他会凭借着垄断性的智慧为所欲为。他要让一切都顺遂他的喜好,他打破了部落自发形成的朴素民主,然后,将一切奴役与残杀,扭曲成仁爱与明智的真理。所以,哲人王必须死,正如高贵的雅典人处死苏格拉底那样!
如果变傻子药保留了文明社会的余孽,如果哲人王将来不愿为了自由平等而殉道,如果刘雪崖还苟活着,那便足以证明他失败至极!”
他把书放回衣襟里,再一次拉起我的双手,与我四目相对。“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回荡在耳畔,窗外的城市笼罩在朦胧的尘霾中。
“段烛……我想拜托你在计划成功后处决我。我是手持生化武器的恐怖分子,没必要对我宽容。我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处决。别忘了你的弟妹都要被变傻子药毒害呢。”
“杀了你之后呢?我该怎么办,自杀?”
“这……这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
“怎能这样放掉漏网之鱼?”
“你可以为了我‘弑杀’最后的哲人王。或者…整个地球都是我送给你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