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荒古驿道旁,茶棚的旗幡□□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卷起一阵混着尘土的辛辣气味。
许青衣盘膝坐在最角落一张歪斜的木凳上,身前粗陶碗里的茶水浑浊不堪,浮着几点可疑的沫子,她碰也未碰。
周围是南来北往的凡人,贩夫走卒,行商旅人,声音嘈杂,汗味、牲口味、尘土味混杂,构成一幅鲜活而粗糙的烟火图景。
她本该视若无物,径直穿过,继续寻找合适的僻静处压制左眼毒素。
那腐毒龙蝎留下的毒性极为刁钻阴损,几日奔波压制,虽未扩散,却也未能驱除分毫,反而隐隐有侵蚀被封禁仙元、向颅内渗入的迹象。
神识因毒素干扰,也比平日迟钝些许。
就在她打算起身离去时,一阵剧烈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硬生生刺破了这片浑浊的喧嚣。
那咳嗽声来自茶棚另一角,一个被几名看似护卫、实则脚步虚浮、眼带疲色的汉子半围着的少女。
她穿着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料子尚可,却已洗得发白,裹着一条显然不合时令的厚实披风,此刻正用手帕紧紧捂着嘴,单薄的身体随着咳嗽不住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散架。
许青衣的目光,下意识地掠了过去。
然后,定住了。
起初,是那咳嗽声中蕴含的、凡人绝难承受的沉疴痼疾与阴寒之气,让她这个刚刚受毒伤、对异常“病气”敏感无比的仙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凡女,内腑孱弱,经脉滞涩,似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似乎……夹杂了些别的、更为隐晦的东西。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少女抬起头、因剧烈咳嗽而呛出泪光、微微缓过气来的脸上。
苍白。
极其不健康的苍白,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嘴唇是失血的淡粉,被咬出了浅浅的齿痕。鼻梁挺秀,眉眼……
许青衣捏着粗陶碗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那眉眼轮廓……尤其此刻,那双眼因咳嗽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一种属于病弱少女的、清澈而脆弱的深黑,
白阙。
那个名字,原文中那个在仙界庆典上令男主道心几乎失守的存在,那个本该在三百年后、于另一番际遇中踏入仙途、历经情劫、最终亦飞升成为剑仙的女主角……
此刻,竟以这样一种全然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未满双十年华、病骨支离、似乎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倒的凡间少女。
许青衣的左眼,毒素封存处,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呼应她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时间……彻底乱了。
或者说,那本《阙月飞霜》所记载的,根本就不是全部?抑或是她的到来,扇动了什么她尚未察觉的翅膀?
茶棚里,那少女——白阙,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和唇边一点可疑的暗红,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忍耐。她身边的护卫低声询问着什么,态度还算恭敬,却也难掩长途跋涉的倦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白阙轻轻摇头,声音低微沙哑:“无妨……老毛病了。歇一歇便好。”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驿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对未来命运的恐惧,也没有对自身病痛的过多哀怨,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疲惫之下,极其微小的一簇未曾完全熄灭的、对“到达某个地方”的微弱期盼。
许青衣默默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碗中浑浊的茶水倒影。
她此刻的模样,因压制伤势和毒素,同样有些气息不稳,面色透着不健康的青白(部分是伪装,部分是真实),左眼虽未包扎,但瞳孔颜色略显晦暗,看上去像个同样身有隐疾、奔波在外的普通女子,甚至比白阙更不起眼。
一个身受诡异毒素困扰、急需觅地疗伤的仙界仙君。
一个缠绵病榻、似乎命不久矣的凡间少女,未来却注定成为剑仙、且已在仙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在这尘土飞扬的荒僻驿道茶棚,命运(或是别的什么)以一种近乎讽刺的方式,让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轨迹,突兀地碰撞在了一起。
许青衣能感觉到,白阙身上那股沉疴之气,以及更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病体与凡尘彻底掩埋的……某种潜质。
那或许是未来剑仙资质的萌芽,也或许是导致她日后诸多劫难的根源。
她本该立刻离开。
她的伤需要处理,她的道需要静修,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与这个“剧情核心人物”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瓜葛。尤其是在对方如此脆弱、命运轨迹似乎也完全偏离“原著”的此刻。
沾惹因果,尤其是与这等身负大气运(或大劫数)之人沾惹因果,是修行大忌。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