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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永乐十一年二十二（第1页）

直到三月十二日酉时左右，残阳将尽未尽时，赵徽才大功告成，永乐八年以来朝报汗漫，她逐一阅览拣择，加以批注，倒是颇费心力。

赵徽用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当阳穴，把昨日派皂隶从六科廊房新取来的那份朝报放进大箱，盖上箱盖，封得严严实实。

此事绝不宜走漏风声，全由赵徽亲力亲为，故而进展十分缓慢，她唤来仆役搬运大箱，自己则骑马引路。

一路上穿过数条纵横交错的街衢，临街商铺陆续上板，只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还在巷口徘徊不肯散去。

暮春时节晚风拂面，少了几分正月里刺挠的寒意，待行至公主府，已经是几刻钟后。

赵徽翻身下马，想着朱静姝这个时辰基本上都在东路的书斋含章阁，她径直叫仆役们将大箱搬运至含章阁廊下。

含章阁，取自《周易》坤卦“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由朱静姝亲自题写命名，足见其志节。

坤德载物，女子藏锋守正，待时而动，至柔则发而至刚，辅佐君王的大业，光大其智谋，却不以成功夸耀自居，将能善始善终。

赵徽扫了一眼笔意端雅流丽的匾额，也不知这个书斋名究竟有何深意，她迈开长腿踏上玉阶，从门槛处往正堂内窥视。

朱静姝穿着一身清新雅致的浅湖色对襟窄袖衫，从容娴静地倚坐在黄花梨木方椅上，她正微低着头，神思专注看向手中持握的书册。

赵徽不由得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挪移至方正平直的书案前，朱静姝沉溺于尺牍字句之中，竟未曾察觉赵徽的到来。

赵徽没有贸然出声打扰，她伫足默立，凝眸观望着，朱静姝玉指微捻，不疾不徐地翻到下一页，赵徽瞧了一眼封面的题签，原来读的是她的《治平要略》。

半刻钟后，朱静姝无意间一仰头，才发现赵徽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她的书案前。

赵徽面色平静，身姿分外挺拔端正，也不知站了多久。

朱静姝淡淡瞥她一眼，“坐。站着作甚？”

“才来，不想打扰你。”赵徽轻声回应，并未依言落座。

朱静姝抬眸，目光在赵徽疲态深重的英隽眉眼上悬停了片刻，不冷不热地道：“不忙你的‘琐事’？”

“已经忙完了。”赵徽双颊稍稍舒展，语气颇为轻松愉悦，甚至带着几丝不自知的期待，“殿下，可愿意一观吗？”

朱静姝眼尾上挑，不动声色打量赵徽，赵徽一双黑眸专注又认真地瞧着她，她指尖微蜷，轻轻“嗯”了一声。

赵徽听得她应承，立刻利索地转身，快步走到含章阁廊庑下，单手拎起髹黑漆樟木大箱，三步并作两步折返回来，轻手轻脚将大箱放置在书案旁。

她略作沉吟，考虑到朱静姝孱弱的身体，属实不像是能自主掀开这箱盖的样子，她弯下腰，一气呵成地开锁翻盖，冲着朱静姝展颜浅笑道：“永乐八年以来的朝报。”

朱静姝垂眸一看，只见大箱中堆摞着一层又一层朝报，朝报上批注文字甚繁，字迹清晰工整，用的是方正匀称的馆阁体。

她心头微涩，既欣喜于赵徽的厚意，又气恼赵徽闷不作声，不知自惜身体。

‘莫非是不喜欢？’赵徽忽然间不确定起来，她正欲开口询问，就听见朱静姝轻声道：“你也不怕杖一百。”

依《大明律》：漏泄军情重事者，杖一百，徒三年。

赵徽泰然自若，“一百而已。”反正她身强体健，熬得住，她下意识挺直脊背，“没什么好怕的。”

朱静姝随手把《治平要略》放到书案边，左。倾了几寸身子，斜倚在方椅上，仰头凝视赵徽，音色清泠，低声嗔怪道：“逞强。”

赵徽不由得蹙眉，武人的胜负欲顷刻上涌，立马就要论证一百杖对她来说不过区区皮肉伤。

她将将张口，一低头，只见朱静姝面上笑意盈盈，身姿斜倚清浅，慵态天成，如雪中玉兰半开，她一时忘记出声，半晌，才回过神。

赵徽一伸手，莫名其妙地盖上樟木大箱的箱盖，又拉开朱静姝右侧的方椅笔直落座，看起来似乎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脸色倒一派沉着。

朱静姝瞧着她这一连串不知所谓的举动，朝报竟不给她看了么？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素手前伸，勾缠住赵徽左腰的革带，指尖向内侧一探，浅浅摩挲着革带下的衣褶，注目观察赵徽的反应。

赵徽身体微僵，腰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如同蚂蚁爬过，感觉有点奇怪，她上半身后仰几寸，小幅度地缩了缩腰。

朱静姝眉梢一扬，漫不经心地收回手，只想敲一敲赵徽的榆木脑袋，于是轻盈起身，从紫檀嵌螺钿架格中抽了一册韩偓的《香奁集》，搭在赵徽膝上。

她望向赵徽，美眸中涟漪点点，抓住赵徽的左袖口摇了摇，微咬着下唇道：“良人，你……陪我读书可好？”

赵徽当即应“喏”，心里热热的，完全生不起半分拒绝的心思，她唯恐这书是朱静姝的爱物，害怕有所损伤，小心翼翼地捧起，手指谨慎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