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过完,初一的早上沈渡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三亚的年初一,海边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远的沙滩上传过来,混在海浪声里,像一锅煮开的粥。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色。
许芒禾还睡着。昨晚守岁守到凌晨两点,许芒禾靠在她肩膀上看春晚重播,看到小品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看到歌舞的时候就低头刷手机。零点的时候母亲端了饺子进来,羊肉胡萝卜馅的,许芒禾吃了好几个,嘴角沾了醋,沈渡舟用拇指给她擦掉。后来她们躺在床上,许芒禾枕着她的手臂,说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像年的一个年。沈渡舟问为什么,许芒禾说因为有人陪她守岁到凌晨,因为饺子是热的,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人还在身边。沈渡舟把她抱紧了。
现在那个人还睡着,脸埋在她肩窝里,头发铺在枕头上散成一片。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沈渡舟没有动。她看着天花板上被阳光照出的一片光斑,想,新的一年开始了。这是她和许芒禾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每年都来三亚,每年都吃母亲包的羊肉胡萝卜饺子,每年都守岁到凌晨,每年醒来的时候许芒禾都在她肩窝里。她那时候是真的这样以为的。
许芒禾在她肩窝里动了动。
“几点了。”
“八点半。”
“阿姨起来了吗。”
“不知道。”
许芒禾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搭在自己肚子上。“今天去哪。”
沈渡舟想了想。“海边走走。明天就要回去了。”
许芒禾侧过头看着她。“我不想回去。”沈渡舟说“我也是”。许芒禾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那我们再多待一天。”沈渡舟说“好”。许芒禾笑了,笑容在晨光里亮亮的。沈渡舟把那个笑记住了。
那天她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母亲和老周去免税店了,沈渡舟和许芒禾坐在椰林下的沙滩椅上。许芒禾靠在她肩膀上看海,沈渡舟看书。看几页抬起头看看许芒禾,又低下头继续看。许芒禾的头发被海风吹得飞起来,发尾扫过她的手背。她把那缕头发握住,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沈渡舟。”
“嗯。”
“明年过年,我们还来三亚好不好。”
“好。”
“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每年来。”
“好。”
许芒禾把她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握住。沈渡舟感觉到她的手指是温的,被三亚的阳光晒了一整天的那种温。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每年冬天飞到一个暖和的地方,和许芒禾坐在海边,许芒禾靠在她肩膀上看海,她看书。许芒禾的头发被海风吹到她手背上,她握住,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一辈子就这样过完也可以。
那时候她不知道,一辈子不是把一天重复无数遍。一天是容易的,一辈子是难的。
第二天她们飞回深圳。落地的时候是晚上,深圳的冬天是湿冷的,和三亚完全是两个世界。许芒禾在廊桥里就打了一个喷嚏,沈渡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许芒禾拢了拢外套,袖子长出一截。
“还是三亚好。”
“嗯。”
她们牵着手走出到达厅。深圳的夜风灌进来,许芒禾又打了一个喷嚏。沈渡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糯糯还在小周家,她们直接打车去接猫。小周开门的时候糯糯从猫窝里冲出来,绕着许芒禾的脚踝蹭,尾巴竖得笔直。许芒禾蹲下来把猫抱起来,脸埋进猫的毛里。
“糯糯,妈妈回来了。”
猫打着呼噜。小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见家长见得怎么样。”许芒禾的脸红了。“挺好的。”小周笑了笑。“那就好。”
回到家,许芒禾把糯糯放在沙发上,猫立刻跳下来走到猫窝里卧着,尾巴垂下来慢慢摇着,好像在说这个家才是我的地盘。沈渡舟把行李箱打开,脏衣服放进洗衣机。许芒禾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卸妆,棉片上沾着粉底和眼线,白棉花变成脏橘色。沈渡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累不累。”
“累。但是开心。”
“嗯。”
许芒禾把棉片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她,踮起脚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沈渡舟把她拉进怀里。洗手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们身上。洗衣机在客厅里轰隆隆地转着。糯糯从猫窝里跳出来,走过来蹲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们,尾巴慢慢摇着。新的一年开始了。她们都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