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握着文件,珍而重之地收好,然后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对着灯慢慢点燃一支香烟。
东西是她好久之前买的,放在抽屉深处,已经有些潮掉了,烟丝里带的一点枣泥味道早就散尽了,不是很好抽。
但她犯倔抽完了,就坐在里,什么都不想,只是默不作声地在指尖撷下一段灯光,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吐出来一片白色的雾。
只有一支烟的时间,抽完了就算完了,她又成了沈瑜的姐姐,沈孝章和裴颂宜的长女,学校里师弟师妹亲昵又尊敬的沈博,客户托付的沈律师,还有……开学之后一群祖国的花朵会叫她沈老师。
隔壁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叫她沈姐姐。
然后她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不是刻意要去听。
这栋楼的隔板本来就薄,夜深的时候隔壁说话声会透过那面共用的墙渗过来,闷闷的,像把耳朵贴在收音机的扬声器上。她平时不会在意,但今天那个声音的频率,有些过于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回到了教师大院,主角是裴颂宜和沈瑜。
但不是,这次是余衿姝的妈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压低了嗓门但每个字都带着硬硬的茬,像把一把钉子裹在棉花里。
“你跟我说说,这怎么回事。”
隔了几秒,余衿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她妈妈,这次音量拔高了半寸,沈时序站在窗边,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余衿姝说了一句什么。她妈妈的声音更大了——“我不管你同学怎么样,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考好了就没事了?你知道你爸爸在外面多辛苦吗。你知道你从小到大花了家里多少钱吗。我跟你说话呢,你看着我。”
沈时序想把窗户关紧,但手没抬起来。她听着隔板那头的沉默,想起另一段沉默。很多年前,在沈家老宅那个采光很差的客厅里,她的妹妹沈瑜,刚上初中,考了班级第二,战战兢兢把成绩单递到裴颂宜手上。裴颂宜看都没看名次,只问了一句——
“第一名是谁。”
沈瑜说了个名字。
裴颂宜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你姐姐从来都是第一。”这是第一句。
“那个孩子比你强在哪里,你好好想想。”这是第二句。
沈瑜说“好”。
她站在客厅里,背挺得直直的,眼睛没红,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然后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成绩单撕碎,扔进垃圾桶里。沈时序那时候在隔壁准备一个比赛,她没分神去关注客厅里的事情。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沈瑜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轻飘飘的——
“姐姐,我不够好,对不对。”
不对,阿瑜,不对,是姐姐不够好。姐姐没有尽早注意到。
是姐姐的错。
沈瑜躺在那里,天花板是白的,血是红的。
如果没有沈时序这棵凌云木,她是不是也有机会长成一颗自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