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五岁那年,娘就死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爹娶了后娘。后娘带了个弟弟,比我小一岁。后娘不喜欢我,这也没什么——她对我客气,我也对她客气。可后来弟弟大了,要吃要穿要读书,家里钱不够,后娘就说,女娃子读什么书,出去挣钱吧。”
她停了一下。
“那年我十二。”
风洗语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还在书铺里蹭书看,虽然穷,可没人逼他出去挣钱。
田甜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那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走。
“我去了镇上,在一家绣坊做学徒。绣坊的老板娘姓周,人还好,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几文钱。我攒了六年,攒了一小包碎银子。我想着,再攒两年,就能自己开个小摊子,卖点针线活儿,不用看人脸色。”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念一篇文章。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姓陈,叫陈平生。他说他是府城来的商人,做绸缎生意,说我有手艺,要带我去府城合伙开店。他说他见过我绣的花样,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的。”
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信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雾气凝结的声音。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
“到了城府,他把我攒的银子全拿走了。我追出去追了三条街,没追上。蹲在巷口哭了一场,举目无亲,也没有盘缠回去。”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窗外只有雾,什么也看不见。
“我走到江边,站了很久。望着滔滔江水。”
她深吸一口气。
“我写了一首诗。”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字迹有些模糊,可还能看清:
银索侧移龙脊舞,
长堤后撤惊波怒。
些时大道几多输,
无垠虚空心上堵。
风洗语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抬起头,望着田甜,眼眶红了。
“田甜……”
田甜没有看他,只是把那首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写完这首诗,我就跳下去了。”
(二)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应回星第一个开口:“这首诗……写的是江景?”
田甜点点头。“银索侧移龙脊舞——江水像一条银色的索子,侧着移动,又像龙的脊背在舞动。长堤后撤惊波怒——江水往前推,长堤往后撤,其势汹汹,惊波骇浪。些时大道几多输——波滔滚滚,顷刻间不知多少流水付之东流。那一刻,我觉得这一辈子输得太多了。无垠虚空心上堵——天地那么大,可我心里堵得慌。”
李先学叹了口气。“这诗写得好。只是……太苦了。”
李墨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张发黄的纸,望着那四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