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城破的第三天,城中的尸体才堪堪清理乾净。
壕寨使带著徵发来的丁夫从天亮忙到天黑,把坊市里的残骸一具一具地抬出来。
寧国军的、楚军的、分不清是谁的,一律用草蓆裹了,按各自旗號分开安葬。
寧国军的阵亡將士葬在城南高坡上,每一座坟头前插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姓名、籍贯、所属营都。
楚军的阵亡者则葬在城北洼地,虽不如寧国军那般规整,但也挖了足够深的坑,未曾敷衍了事。
刘靖定过规矩,死人的事从来不含糊。
城中的坊墙被砲石轰塌了十几处,碎砖瓦砾堆得满街都是。
有几个坊区在巷战中起了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樑柱和燻黑的墙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木气味混著腥臭气,呛得人嗓子发痒。
好在巴陵城不算大,清理起来比潭州容易。
三天的工夫,主要街道已经疏通,各坊的陷坑和铁蒺藜也基本扫净了。
壕寨使把差事办得利落,刘靖没多说,让人赏了他三匹绢。
这日辰时,刘靖去了一趟城西津渡。
津渡的石阶上,那摊暗色的血跡还没洗净。
秋日的阳光照在上面,血跡已经发黑髮硬,嵌进了石头的缝隙里,大概永远都洗不掉了。
秦彦暉的尸体停在津渡旁边的一间破屋子里。
庄三儿办事乾净,当夜便让人把尸身收敛好了。
一张草蓆裹著,横刀放在身侧。
那柄自刎用的横刀,被亲兵从他手中掰出来,擦乾了血,重新搁回刀鞘里,搁在了他身边。
破屋里只有两个看守的兵卒。
他们见节帅来了,连忙站起来行礼,被刘靖一抬手挡了回去。
刘靖在尸体前站了一会儿。
草蓆盖著秦彦暉的面容,只露出花白的鬢髮和一截瘦削的下頜。
颈间的刀口被白布裹了个严实,布角上还渗著几点暗红。
他看了几息。
“此人是条汉子。”
语气很平,跟评价一把好刀或一匹良驹没什么两样。
站在他身后的李松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厚葬。”
刘靖转过身来。
“以將校之礼。棺槨、墓碑,一样不少。”
“碑上刻『楚將秦彦暉之墓』,不必加別的。”
“是。”
“他的隨身配兵、甲冑,要是还完好的,一併殉入墓中。”
李松应声记下。
刘靖没有再多看,迈步出了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