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侍人见状,纷纷齐齐跪下,顷刻之间黑压压跪了一地。宜贵妃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伸手去扶,双手托住阮月手臂。“皇后娘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妾愧不敢当啊!妾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比起您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这点心意算得了什么?您万不能屈膝行此大礼,叫妾心中更加不安了!”阮月直起身来,微微颔首,不再纠缠于此,旋即想起方才宜贵妃提起汤妃染了风寒,心中不由得一紧,急忙问道:“那汤妃妹妹身子可有好些?可曾请太医瞧过了?用了什么药?有无大碍?”宜贵妃一一答道:“太医瞧过了,说是风寒所致不算严重,因近来气候多变,乍暖还寒容易受凉。只要避免出门见风,好生将养,便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妹妹自上回中毒以后,身子便总是这儿那儿的不安生,底子亏空了不少,这才落下了病根。即便是寻常风寒,恢复起来也比旁人慢许多,尚要一段时日才可痊愈。”她见阮月眉心微蹙,眼中忧色爬上,连忙又补充道:“不过皇后娘娘尽管放心,妾定然会好生照料着,一日三餐,汤药饮食,样样都不会短缺……妹妹的身子,妾比谁都上心,绝不会让她再有闪失。”抬眸望了望天色,见天边夜墨又浓了几分,连星光都显黯淡。宜贵妃知不宜久留,便恭恭敬敬又行下一礼:“那妾先行告退了,夜色已深,娘娘早些歇息,莫要再操劳了,身子要紧。”得阮月感激眼神相送,亦是说不尽的谢意与感动。宜贵妃与三三两两的随侍便出了愫阁园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渐渐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急人所急,舍己为民,她们真是堪称典范,堪为天下表率……”阮月转过身来,揉着腰间在椅中坐下,只觉腰间酸疼得有些发软。“宜贵妃的公府楚氏,满门上下为官兢兢业业一生,恪尽职守,两袖清风。汤氏为其麾下部臣,亦是从不落人后。”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一边缓着眼中疲惫,一边说着话。话语之中尽是由衷的赞叹与感慨:“在这等时刻,更是从未独善其身,袖手旁观,真是满门忠良。待风平浪静,灾情缓解之后,一定要好好嘉奖一番,绝不能寒了忠臣良将的心。”桃雅见她满面疲色,眉间眼底俱是掩不住的倦意,可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开口:“主子,您还担心宜汤二位娘娘吃穿不济,自从边城受灾,愫阁上下更是将用度从十分降到了一分,能减的全减了。再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也要难以为继了,只怕连寻常的用度都难以维持了。”阮月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眸底的柔和之中掺杂着忧愁与迷茫。她望向桃雅与茉离,余光滑过满院整装待发的箱子,目光里有千般思绪,万般考量,却一言不发。茉离也上前一步,站在桃雅身侧:“是呀,您是一国之后,母仪天下,是万民的表率。若真到了吃穿不济,捉襟见肘的地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宫里宫外,朝上朝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您呢。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陛下的体面着想啊……”阮月眉心紧蹙,可她却悠然开口,反而安慰起她们来:“放心,这只是一时困顿,只要咬紧牙关撑过去,终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的,天不会一直黑下去……”在筹银的间隙,她曾得司马靖亲派御前侍卫等部众,前往受灾严重之处探访病情,深入疫区,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将那里的情况一一记录在案,得了结果以后快马加鞭奔回宫中。日夜钻研之下,加以身在南苏的师父澄观山人,在药理上颇有心得,师徒二人书信往来,反复推敲,对疫病的症状传变转归等,已大致有了一些掌握,总算窥见一丝希望。希望虽微弱,却足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太后坐身益休宫中,凤座高悬。她虽深居简出,却从来耳目清明,六宫之事,朝野之风,但凡有些许动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阮月为国民所做的一切,日夜不息的操劳,倾尽所有的筹措与不为人知的艰辛,她一一皆看在眼中,桩桩件件,俱在心头。皇后以一介女子之身,扛起了本该由整个朝堂分担的重担,将后宫上下,朝堂内外拧成一股绳,变成了赈灾济民的一支力量。太后心下亦是十分感动,她深知以一己之力能够做到这般地步,实为不易,实属难得。这个女子,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坚韧强大,也比她想象中更值得这顶凤冠,皇帝从来没有看错人。可是……流言蜚语便如蚊虫骚扰一般,嗡嗡传入宫中,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赶之不散。多是论述天灾频发疫病肆虐,旱涝交替累及社稷等皆因继后立身不正,德不配位,不堪中宫职责,不能母仪天下。这才惹得天怒人怨,故而天降惩罚,致使天下磨难重重,生灵涂炭。声势浩大到,甚至想要将阮月为灾区灾民所做的所有努力付出与牺牲,皆一笔抹去尽数掩盖过去。满朝文武更犹如原上草海一般,但凡有一丝风吹,便一层接着一层泛起涟漪,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尤其是年岁渐长者,见惯风雨,本该最是沉稳持重。可面对这等天灾频频,国难当头的情形,亦难有定力,心中惶惶,面上却还要强撑着镇定。尤其太常寺卿,执掌礼乐祭祀多年,最是信奉天命鬼神,深信天人感应。于立后以前祭祀之时,曾亲眼所见雷击灵柏,千年古树轰然断裂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心中皆是起伏不定,疑虑丛生。民间更是多年以前便早已流言纷纭,皆言千年灵树若遭横祸,乃天降大凶,是王朝将有劫难之兆。如今宵亦子民劫难重重,接二连三,一桩未平一桩又起,很难不叫人将今日之祸与当日之兆联结起来。流言猖獗之下,自然有零星点点也传入了司马靖耳中。他却不似从前那般勃然而怒,没有厉声呵斥……:()阮月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