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将文书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烛火在长案上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厅中无人说话,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长安城的夜声——更夫的梆子,远处的犬吠,还有风掠过屋檐的轻响。
桑弘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从长安到泰山的路线缓缓移动。
卓文君低头看着自己抄录的批注符号,眉头紧锁。
阿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金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窗外东方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但有一颗星特别亮——那是泰山的方向。四十七天。她在心中默数。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从明天开始,我们有的忙了。”
***
同一片夜空下,长安城西北,韦府。
这座府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大门紧闭,门楣上“韦府”的匾额虽然还在,却蒙着一层薄灰。府内仆从大半已被遣散,只剩下几个老仆看守空宅。但在府邸深处,一间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偏院厢房里,烛火却亮到深夜。
密室。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四壁都是厚重的青砖,门是双层铁木结构,关上后连声音都透不出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霉味和灯油燃烧的混合气息。烛台摆在紫檀木案几上,三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发出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韦贲坐在案几后。
他穿着深褐色的常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富态红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和阴沉。眼袋深重,眼角布满血丝。案几上摊开着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手按在帛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杜少卿在对面踱步。
这位年轻的酷吏之子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剑,脚步急促而凌乱。他每走一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都会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脸色比韦贲更难看——焦躁、愤怒,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不能再等了!”杜少卿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韦贲,“韦公,你听见了吗?不能再等了!”
韦贲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案上的帛书。
那是一封密报。
从西域来的密报。
帛书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三天前发生在玉门关外一百里处的一场遭遇——韦贲的私商队,伪装成普通胡商,押运着一批“特殊货物”前往大宛方向,在戈壁滩上被一队人马截住。对方人数不多,但个个悍勇,为首的是一名匈奴面孔的壮汉,手持弯刀,出手狠辣。商队护卫死伤过半,货物被劫,副领队胡衍的副手被生擒带走。
密报的最后一行字,像一把刀,刺进韦贲的眼睛:
“对方自称‘甘父’,言奉博望侯之命,清查西域私贩。”
“甘父……”韦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那个匈奴蛮子……居然还活着。”
“他不但活着,还动到了我们头上!”杜少卿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韦公,你还不明白吗?张骞那边已经嗅到味道了!他派甘父去西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清查私贩’,他是冲着我们来的!冲着我们往大宛运的那些——”
“闭嘴!”韦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凶光。
杜少卿被这声低吼震住,后退半步。
密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烛火继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困兽。韦贲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蜡烛燃烧时散发出的、略带焦糊的气味,能感受到从青砖墙壁传来的、深夜的寒意。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胡衍的副手……知道多少?”
“他是胡衍的心腹。”杜少卿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商队里运的是什么,运给谁,走哪条路线……他全知道。如果张骞的人撬开他的嘴——”
“那就完了。”韦贲打断他,声音冰冷,“我们往大宛运的那些‘货物’,一旦被捅出来,别说你我,就是杜公(杜周)也保不住我们。”
杜少卿的脸色更白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货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