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捧着圣旨,快步退出宣室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急促而清晰。
武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弹劾奏章上。帛书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上面的字迹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纸面。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帛面,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收拢手指,将奏章攥紧。
殿外的天空,朝阳正从东方升起,将未央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但在这片金光之下,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铁门正在关闭,锁链正在落下。一场新的风暴,已经降临。
***
博望侯府。
晨光透过窗棂,在厅堂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金章坐在长案前,手中拿着一卷《盐铁论》的抄本,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的槐树在晨风中摇曳,叶片沙沙作响。空气中飘着早膳的米粥香气,还有仆役洒扫庭院时扬起的尘土味道。
她刚刚用完早膳。
一碗粟米粥,两碟腌菜,简单得不像一个侯爵的餐食。但她吃得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重生以来,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危机来临前,先填饱肚子。因为接下来,可能很久都吃不到一顿安稳饭了。
玉片贴身藏在胸口,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短匕藏在袖中,刀鞘贴着腕骨。舌下压着一颗解毒丸,用蜡封着,随时可以咬破。这些都是她这些日子准备的——从上次软禁结束后,她就知道,下一次攻击不会太远。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不是府中仆役那种轻缓的步子,而是沉重、整齐、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金章放下书卷。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深青色的朝服已经穿戴整齐,腰间玉带系得端正。她走到厅堂中央,面向大门,静静等待。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眼的光线中,一群身影堵住了门口。
羽林军。
黑色的甲胄,红色的披风,腰佩环首刀,手持长戟。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如铁石,眼神冷硬。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边缘用金线绣着龙纹。
“圣旨到——”将领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府中的仆役们从各处涌来,跪伏在庭院里。老管家跪在最前面,身体微微发抖。金章没有跪,她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臣子礼。
将领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声音在庭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青砖地面上。
“……博望侯张骞,涉嫌勾结西域、侵吞军资、动摇国本……着即革去一切职务,打入诏狱,严加看管……羽林军即刻查抄博望侯府,搜寻罪证……”
金章听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结。前世叧血道人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道宫被焚的火焰,弟子背叛的冷笑,朝廷官兵冲进山门的喊杀声。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灼热的痛楚,此刻与眼前的一切重叠。
但她没有动。
将领读完圣旨,合上帛书,目光落在金章身上:“张骞,接旨吧。”
金章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帛书入手沉重,带着宫廷特有的熏香气息。她抬起头,看着将领:“敢问将军,陛下可曾召我入宫对质?”
将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圣旨已下,何须多问。”
“那就是没有了。”金章的声音平静,“我明白了。”
她转身,将圣旨放在长案上,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放下一个普通的卷轴。然后她解下腰间的玉带,脱下朝服的外袍,叠好放在一旁。最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柄短匕,轻轻放在朝服上。
“此乃陛下所赐,不敢带入狱中。”她说。
将领看着那柄短匕,又看看金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很快恢复冷硬:“带走。”
两名羽林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金章的手臂。他们的手很有力,铁钳一样扣住她的肘关节。金章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押着,向门外走去。
经过庭院时,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仆役们。
老管家抬起头,眼中含泪。金章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等。”
然后,她被押出了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