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回到房间,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脱下外套,发现外套的口袋里还有一个瓶子。不是他父亲的,是另一个——瓶子里装著一团淡蓝色的光,比其他的都要亮一些。他拿起瓶子,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標籤上的字。
“苏远舟。”
姓苏。
林夜的手指在瓶壁上轻轻敲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瓶子里那团光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苏远舟。苏晚寧的父亲。那个失踪了三年的男人,那个苏晚寧以为还在梦境大陆某个角落等著的男人,他在这里。在第四加工厂的柜子里,在一个没有標籤的瓶子里,被织梦会当成库存,存放在黑暗的架子上,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用途。
林夜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那团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安静地亮著,像一盏小夜灯。他躺在床上,盯著那团光看了很久。
“我会把你交给她的。”他说。
光又颤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林夜闭上眼睛。意识里那些残留的碎片——7。1%——在他的意识边缘缓慢地飘动,像一群不敢靠近的鱼。他没有去清理它们,也没有去消化它们。他太累了。他让它们在那里飘著,然后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梦了,但梦的內容在他醒来的瞬间就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暖色调的底色,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
第二天早上,林夜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有灭,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被拉长的伤口。他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头柜上那个瓶子。苏远舟的意识在淡蓝色的光中缓慢地飘动,一整夜都没有停过。
林夜拿起瓶子,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苏晚寧的房间门口。他敲了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苏晚寧站在门口,穿著睡衣,头髮散著,眼睛还有一些肿——不是没睡好,是哭过。
“怎么了?”她问。
林夜把瓶子递给她。
苏晚寧低头看標籤。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指攥著瓶壁,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瓶子里的那团淡蓝色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你在哪找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四加工厂。柜子里。和其他瓶子放在一起。”
“他还活著吗?”
“他的意识完整度比其他人高。可能是被抽取的时间比较短。姜医生说,只要完整度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就有机会植入新的身体。”
苏晚寧把瓶子抱在胸口,贴著心臟的位置。那团淡蓝色的光透过玻璃和她的睡衣,在她胸口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仪器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林夜。”苏晚寧忽然说。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夜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最近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一个確定的答案。以前他的打算很简单——毕业,找工作,做一个普通的心理諮询师,过著普通的生活。但现在不行了。他见过那些瓶子,见过那些被抽空的意识,见过陈玄为了女儿追了五年的执念,见过顾衍献出碎片后又用余生去后悔。他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那个普通的生活里去。
“我想找到所有被织梦会夺走的意识。”他说,“把他们一个个带回来。”
苏晚寧看著他,走廊尽头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那我帮你。”她说。
林夜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好。”
他转身走了。苏晚寧站在门口,抱著父亲的瓶子,看著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著那个影子,轻轻踩了一下。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房间里,把瓶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著那团淡蓝色的光。
“爸。”她说,“我找到了一个人。他和你一样,不会放弃。”
光颤了一下。
苏晚寧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