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身后毫无动静的呼吸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半句话:
“你要是连自己都弄脏了,就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烂肉!”
……
三天后。
幽冥地下训练场边缘。
这里的空气终年潮湿,混合着石灰、铁锈和常年散不去的汗酸味。火把的光芒在这里被刻意压暗,四处都是幢幢的黑影。
绯红高挑的身影隐没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方的阴影中。及腰的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暗红色的外袍边缘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越过十几丈的距离,死死锁定在训练场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是尺。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高强度的搏杀训练。黑色的紧身衣上破开了几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正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仔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幽冥制式的短刃。
动作依然像一台精准的杀戮机器,每次推移刀身,力度、角度都分毫不差。冷酷、机械,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但绯红的目光,却凝固在了尺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白色的手套。
或者说,那是一件用极其粗糙的针线,强行缝合成手套形状的棉布。
绯红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布料的纹理,那纯白到与这片黑暗世界格格不入的颜色,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三天前,在暗室里砸在尺胸口的那块手帕。
那个被世界抛弃、连骨头断了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怪物”,那个理应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工具,竟然没有把那块布扔掉。
他不擅长女红,那针脚缝得扭曲而丑陋,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蜈蚣爬满白布的接缝。
线头凌乱地翘起,甚至在某些收口处,还能隐隐看到布料被拉扯变形的痕迹。
可是,那块布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他的双手上。
尺低着头,用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捏着一块破布,极其仔细地擦去刀刃上的最后一抹血迹。
血污沾染了抹布,却没有一滴越过那层粗糙缝制的白棉布,触碰到他的皮肤。
在这片肮脏、腐臭、充斥着无尽杀戮的地下狼窝里,在那双握惯了夺命利刃的手上,那双白色的薄手套,干净得让人心悸。
“别弄脏自己。”
三天前那句夹杂着恶心与暴怒的命令,被这个不懂感情的残次品,用一种极其笨拙、却又近乎偏执的方式,死死地遵守了下来。
阴影中,绯红缓缓地向后仰去。
冰冷粗糙的石壁贴上了她的后背,那一丝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入肌肤。
她的眼眶猛地泛起一阵酸涩。那种感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仿佛有一把钝刀正在缓缓切开她那颗早已干涸、被冰封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自己从秃鹫手里抢下来的,只是一个有着相同悲惨命运的影子,是一把不知痛楚的顽石兵器。
可是,在这一刻,看着那双缝制得丑陋却又一尘不染的白手套,绯红千疮百孔的世界里,似乎突然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在这片充斥着人性之恶与血肉横飞的泥沼中,那个孩子用那块布,为她,也为他自己,硬生生圈出了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净土。
火把的光芒跳跃了一下,照亮了石柱后的方寸之地。
绯红缓缓低下头。
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里,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抹极其凄美,却又透着令人心碎的温柔的弧度。
“傻孩子……”
微不可察的呢喃,从她紧抿的唇间溢出,瞬间消散在阴冷刺骨的地下穿堂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