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近一年,参考冯澥不惜动用阴险手段拒绝出使,赵构闻命即行,毫无怨言是极其难能可贵的。他还变得有城府了,不再有“朝廷若有便宜,无以一亲王为念”的壮烈言语,面对同行官员的慨叹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年纪轻轻,讳莫如深,有了上位者的基本素质。
一路向北,途中无事,直到抵达相州,知州汪伯彦出迎。
汪伯彦,字廷俊。生于北宋熙宁二年(1069),徽州祁门(今安徽祁门)人。进士出身,在徽宗朝从一介主簿做起,最高官职做到工部的虞部郎中,负责山泽、苑囿、畋猎,取伐木石、薪炭、药物,及金、银、铜、铁、铅、锡坑冶废置收采等事项。京城高官多如牛毛,这只是个负责具体事物的小官。
靖康元年,钦宗即位不久,便召集百官询问国防政策。汪伯彦因献上《河北边防十策》,被任命为直龙图阁,知相州。也就是说,在赵构出使之前他刚刚上任。
汪伯彦告诉赵构,现在不必再赶往北岸了,就在几天前,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在北京大名府(今河北邯郸大名县东北)魏县李固渡过了黄河。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让赵构措手不及。十三万重兵把守的黄河天险怎么会这样快就失守?!
事实上金军只是找来了几百面大鼓,隔着黄河敲了一夜,十三万宋军就全跑光了。金国西路军安全渡河,宋朝的国都再一次被围已成定局。
汪伯彦建议赵构放弃任务,就留在相州。赵构拒绝,“受命前去,不敢止于中道”。他再次向北方前进,但不是去大名府区域搜寻金军,而是去了磁州(今河北邯郸磁县)。这是正史记载中赵构第一次没有百分之百地执行使命,但没有谁因此指责他。毕竟他仍然在前进中,没有像绝大多数的宋朝官员那样胆怯畏难,转身逃跑。
磁州的知州名叫宗泽。
宗泽,字汝霖。生于北宋嘉祐五年(1060),浙东乌伤(今浙江义乌)人,时年六十六岁。宗泽在科考的策论环节中对北宋现状大加鞭挞,惹怒考官,考官将其名次黜落至末甲。带着这样的经历,宗泽二十多年的官场生涯都在县令的位置上各处调动,直到辽国灭亡前夕才勉强当上了登州通判。
宋朝启动海上之盟,联金灭辽,这个决策是当时最大的政治话题,宋廷向整个官场寻求意见。宗泽上书反对。这等于和六贼唱对台戏,他自知不免,索性到庐山避世隐居。
靖康元年,金军第一次围攻开封,宋廷派宗泽充任和议使。宗泽慨然领命,临行前声称“是行不生还矣”,哪怕死在金营也不损害国家利益。宋廷慌了,这样的人会把议和搅黄,于是没有派他去。
宗泽被外放知磁州。这是一次匆忙的决定,本无深意,却改变了历史,给崩溃绝望的宋朝注入了一支强心剂。
甫一见面,宗泽对赵构的建议和汪伯彦是一样的,此时寻找金军议和已经没有意义,“肃王去不返,金兵已迫,复去何益?请留磁”。这让赵构对宗泽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可是突然间就出事了。
王云被磁州百姓认了出来。
不久前王云出使金营曾路过磁州,他下令坚壁清野,把百姓与财物等都运进城里。平心而论这是对的,然而磁州百姓在迁移过程中饱受劳累苦楚,对王云恨之入骨。这里要强调一下时局和环境。
如果换一个时段或许没有这么大的民愤,但是此时此刻河朔大地上民怨如沸、烽烟四起,两个实例可以反映最真实的社会现状。
就在赵构离开京城出使金营的前后,完颜宗翰再次派出使者,这次不要北方三镇了,而是索要整个河北、河东。宋朝召开廷议,一番争吵过后仍然是全部答应。主张割地的大臣耿南仲、聂昌北上,到河东、河北区域配合金军解除宋朝军队的武装。
聂昌赶到绛州(今山西新绛县),举着诏书要守将赵子清向金军投降。城上放下了一架梯子,要聂昌爬上去,赵子清要鉴定诏书的真假。
为了顺利割地,聂昌一介文官真的爬上了城墙。暴怒的赵子清先剜了他的双眼,再将其扔下城去!
耿南仲走到卫州时被当地的民兵截住。审问出他们的使命之后,民兵们暴起准备杀人,金使见势不妙骑马跑了,民兵们追不上,回头杀耿南仲时发现他也不见了。耿南仲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相州。
王云就死在这股对宋廷失望怨恨的民潮之中,但宗泽是磁州的父母官,在他的治下出事,他必须给出交代。
宗泽彻查之后,送来了两顶“番头巾”,就是金人常用的头巾。这是磁州人杀王云时的公开理由,认为王云随身携带这种头巾,是在某些时刻装扮成金国人的证据,也就是私通金人。
赵构当时不动声色,接着迅速离开了磁州。十年以后,赵构回忆了这件事,他认为“王云之死,乃邦人疑其为奸细而杀人,泽不为无过”。至于证物,“云亦孜孜为国,岂可污蔑以此”。
赵构认为证据是假的,是污蔑,王云的死是宗泽一手操作的,还在事后侮辱死者的名誉,是极不道德的劣迹。
这个结果对宗泽个人来说是个极大的遗憾,他没杀王云却代民受过。对宋朝的命运来说就更是个灾难了,从此赵构不敢也不愿信赖宗泽。
赵构离开磁州还有另一个原因,金军的游骑遍布河朔区域,已经有数百骑集结到了磁州附近,赵构有理由相信他的行踪泄露了。那么要到哪里去呢?关键时刻,一封密信寄来,汪伯彦邀请赵构重回相州。
相州在真定府陷落之后成为这片区域新的帅府,由汪伯彦主管。赵构隐秘起程,在黄河边如约见到了汪伯彦派来接应的亲信。接下来的一幕就感人了,汪伯彦亲自背着箭囊充当卫士迎接赵构。
与磁州的遭遇对比,怎能不让人感动?
从这一刻起,汪伯彦成了赵构的心腹,一生深得信任。赵构就住在了相州,得益于宋朝土地的广袤和金军的数量,相州与开封之间的联系没有中断过,他能及时地知道所有发生的事。
北宋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国东路军杀到开封城下。宋钦宗赵桓率领全体宰执登上城头观察,他们一露面,守军和助战的百姓们就拿起武器冲向了首相唐恪。
这位首相是浪子宰相李邦彦下野前按惯例推荐给朝廷的,赵桓是如此痛恨李邦彦之流误国害民,杀尽六贼后,却听从了李邦彦的意见,真的把帝国首相的位置给了唐恪。这是赵桓当国执政的一个缩影,可以说这位年轻的皇帝没有做出一件逻辑正确、为国为民为己有益的事情。
唐首相的主要“政绩”是命令勤王途中的南道主管张叔夜、西道主管钱盖原路回去。理由是哪怕金国的和议价格始终在浮动,也一直在进行中,这时调集重兵会引起金军误会,对和谈不利。
还有就是开封城在上一次金军围城时元气大伤,没钱了,如果突然间涌过来几十万的援军,每天要消耗海量的物资,根本养不了。而当时开封城内的守军只有三万人,临战只能全城招募义勇。
堂堂帝都变成了孤岛,全城人把唐恪恨到了骨子里。
唐恪以高龄文官罕见的敏捷跳上一匹马冲下了城头,消失在开封城密集的街道里。首相以这种方式辞职,搞得赵桓只能现场任命新首相。何栗中选,与同知枢密使孙傅一起负责城防。
这是个应急措施,但是谁也没料到它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何栗仿效东晋谢安,强敌压境也要保持安稳闲适的风度,越是危急越要闲适,据说能稳定军心。孙傅则拿出了具体的作战方案,他在恐慌中习惯性地读书,一定是命运使然,让他看到了丘濬的《感事诗》,里边写道:“……郭京、杨适、刘无忌,尽在东南卧白云。”
前面提过在宋朝万事都要“不问苍生问鬼神”,孙傅认定这是神灵在启示,开封城的救星就是这三个人。那么立即开找!
钦宗则以更大的力度寻找李纲,这位不久前还是两河战区总司令的名臣,现在已经被贬到了宁江府。断崖式的官位下跌,速度和原因都让人措手不及。起因是李纲发现自己被架空了,尊严和急性子让他铤而走险,选择以辞职来要挟。这招以前管用,却不料这次宋廷真的同意了,罢职的理由是李纲专主战议、丧师费财。
辞职变贬职,李纲的尊严受到了更大的伤害,而防金的任务也搁浅了。李纲只能动身去安置地建昌军(今江西南城县),当赵桓的圣旨追上来时他已经到长沙了。这么远的距离,无论如何也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