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怎样救援开封?
何况此前他的形象是英勇刚烈的,他应该像当初主动请缨去金营当人质那样,闻命起行立即去救开封。
靖康元年十二月一日,赵构在相州开大元帅府,向管辖区域内征兵集粮。很快,失去了中央枢纽控制长达两个月的河北大地上,开始有军队调动,向赵构身边集结。开封城的消息也一一传来了。
就在赵构就任的一天前,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三十日,赵桓带着首相何栗、中书侍郎陈过庭、同知枢密院事孙傅等官员出城进入金营投降。这是中原的汉族皇帝第二次被入侵的异族人逼到绝境。八百余年前,西晋的两位末帝晋怀帝司马炽、愍帝司马邺被匈奴人俘虏,受尽屈辱死去。
三天之后的十二月初二,开封城南青城斋宫屋脊两端的鸱尾,有龙形图案的墙壁,都用青毡帏幕遮挡,金人向北设香案,宋朝君臣立于香案前听一个会说汉语的金人宣读降表。
“……三匝之城,遽失藩篱之守;七世之庙,几为灰烬之余。既烦汗马之劳,敢缓牵羊之请。又云上皇负责以播迁,微臣损躯而听命。又云社稷不陨,宇宙再安……”
这份降表是按完颜宗翰的要求写成的四六对偶句式,堪称仅此一份。完颜宗翰认为他的名字会因为这份降表流传后世。
随后一个叫萧庆的金军官员进驻开封城,接管政权。再三天之后,开封城的劫难正式开始。
十二月初五,金人索良马一万匹。自御马以下,在京执政、侍从、卿监、郎官准许留马一匹,其余限三日内赴开封府缴纳。敢有隐藏者,全家处以军法,告发者赏钱三千贯。此令一出,士大夫官员只能骑驴出行,或者乘轿徒步,狼狈不堪,尽管如此也只搜括到七千余匹马。
金人是狡狯的,他们灭亡宋朝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强盗的聪明。
比如先抢马,宋人没有了马匹注定坐困愁城,无处可逃。之后再搜罗什么都只能乖乖地交出来。
女真人还记得宋朝向民间发放了海量的武器,这时严令开封府收缴,等完成之后,才宣布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绢帛两千万匹、少女一千五百人”。
这个数字比半年之前的开价高了整整一倍,宋朝掘地三尺也无能为力。负责搜刮的梅执礼等四名大臣因此被杀,御史胡舜陟、胡唐老等四人各杖数百,胡唐老被打死。赵桓派首相何栗去金营向完颜宗翰求情减免,被无情地拒绝。
完颜宗翰心如铁硬,对宋朝的态度早在钦宗呈献降表时就表明了。那时赵桓在仪式完成后献上了一份礼物,“金银十六担,缣帛五十床,金、玉带各二为贽,又命左右出内府蹄金以赐二酋”。完颜宗翰哈哈一笑:“城既破,一人一物皆吾有也。皇帝之来,所议者大事,此何用为?”
在京所有商号的存货全部充公,全国商号只要在开封出过货的,所有身家全部充公。
京城底定,萧庆命令宋朝派出河东、河北割地使,去宣召当地州县投降。同时抓捕宋朝河东、河北两地官员在京家属,官员不降,全家处死。
初十,完颜宗翰再次命令宋钦宗出城。这一次赵桓似乎知道了他的命运,百姓们也攀住车架不放他走。君民悲凄间,京城四壁都巡检使范琼拔刀斩断百姓们的手,喝令车驾出城。宋钦宗就这样离开了他的都城,永远都没再回来。
宋朝官员以为金人贪图财货,欲收集金软赎回皇帝。开封府官吏“直入居民家搜检,使臣从吏所至,如捕叛逆”。百姓每五家为一保,凡有金银一钱以上,布帛一匹以上均须上缴。“至有囚执妇女,发掘房闱者,内侍寺观,介优旅邸,根刷殆遍。亲王公主宅所有,悉数输纳有司,景灵宫内庭驾前器具,无一存者。”
如此酷毒,到正月十九日时,也只“根括得金十六万两,银两百万两”。这点钱让金军知道开封城已经挤干榨尽,再没有油水。于是在二月初六,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命人将宋钦宗赵桓押入青城寨,跪听金国诏书。
诏书里历数宋金海上之盟,相约灭辽以来宋朝屡次失信悖德,所以于去年兴师问罪。宋人认罪,派王子于军前哀请,金国许其自新。然而又招降纳叛,不守和议条款,才再次派兵讨伐。凡此种种,虽然是强盗逻辑,但事实俱在,没有一件是冤枉宋朝的。
宋钦宗被当场剥脱帝服,宋徽宗和他的皇后、亲王、嫔妃、王子、皇孙、公主、驸马、六宫等有位号的近三千人被押送到金营,宋朝皇室被一网打尽。
天子、皇后、皇太子、诸王的法驾、卤簿、仪仗、礼器、法物、礼经、礼图、大乐、轩架、乐舞、教坊乐器、乐书、乐章、祭器、八宝、九鼎、元圭、镇圭、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秘阁三馆图书、监本印板、古圣贤图像、明堂辟雍图、皇城宫阙图、四京图、大宋百司并天下州府职贡、宋人文集、大内图、夏国图、宝箓宫图、隆德宫图、相国寺图等,也被搬出京师,一国精华尽丧。
然而“宋之旧封,颇亦广袤”,要怎样处置,完颜们大伤脑筋。金国本想让大将萧庆驻兵开封,掌控宋朝河南旧疆,然而萧庆不敢。完颜宗翰改任汉军都统制刘彦宗,刘彦宗也推脱不就。
这是随时都能喷发的火山口,谁都不敢坐上去。那么像之前处理辽国时一样吗?契丹人之所以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与金人的野蛮报复有直接关系。他们一方面会强娶辽国皇室的女性成员为妻,让后代流有契丹人的血脉;一方面恨契丹人入骨,毁其坟墓,哪怕葬入深山之中也不放过。
综合考虑,金军决定册立傀儡。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命令金营里的宋朝官员自己选一个皇帝出来。官儿们面面相觑,都默不作声。这是致命要求,臣子敢动一丝这种念头都必将十恶不赦,遗臭万年,丧失起码的臣格,更遑论真的搞出一届“竞选”。
完颜宗翰打算送这些官员回开封城,临行前警告他们如果选不出来皇帝的话,开封会被屠城!
回城之后宋朝官员们继续扎堆沉默,突然间尚书员外郎宋齐愈从外面走进来。众官儿问他金国人到底想立谁当皇帝?宋齐愈在手心上写了“张邦昌”三个字遍示众人。官儿们大喜,一致赞同。
张邦昌就此成了替罪羊。
至于为什么是他,很可能是在赵构第一次出使金营时他给完颜宗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认定他是个好傀儡。也有可能是他的同僚觉得推举他很合适,前面提过张邦昌的当官之道在于求安,连阿谀奉承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事。然而人无刚骨,安身不牢,最容易被牺牲的就是这种人。
张邦昌完全记不起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宋齐愈,他哭闹着拒绝,甚至想自杀,但是被众人强迫上位。消息传出,宋朝的言官们大怒,监察御史马伸站了出来,“吾曹职为争臣,岂容坐视不吐一辞?当共入议状,乞存赵氏”。
这话是说给御史台长官听的,此时的长官是秦桧。他从燕云区域返回开封之后刚刚升职,就骤然遭遇这种大事。
秦桧以御史台长官的身份写了份行状,送到了金营。
“桧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金人拥重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辨,非特忠于主也,且明两国之利害尔。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余载。顷缘奸臣败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丧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军前。两元帅既允其议,布闻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御所用,割两河地,恭为臣子,今乃变易前议,人臣安忍畏死不论哉?
“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德泽加于百姓,前古未有。虽兴亡之命在天有数,焉可以一城决废立哉?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
“张邦昌在上皇时,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一时间秦桧名扬千里,连张邦昌都向金军求情把他放回开封。但是金军不允。
靖康二年(1127)三月初七,张邦昌行加冕之礼。他涕泣上马,昏厥欲倒,倚靠着坐骑才勉强恢复。午时,他号啕大哭着被引进宣德门,进入设好的帷幕间,出来时已经身着帝服。
张邦昌北面跪受册宝,金国的册文中写道:“命尔为皇帝,以理斯民,国号大楚,都于金陵。自黄河以外,除西夏封圻,疆场仍旧,世辅王室,永为藩臣,贡礼时修……”
三月二十八日,金军焚烧开封外城,启程北返。此时“东至柳子,西至西京,南至汉上,北至河朔,皆被其毒,坟冢无大小,启掘略遍,郡县为之一空”。人类古代史上最绚丽风雅的都城被毁灭了,女真人看重的只是满车的金银珠宝和世间最尊贵的俘虏,认为这些才是旷世武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