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希道:“你把她治好了,腓列普可要气疯了。我要把他老婆的情形报告法院;他既没有告过妻子犯奸,妻子应当享有全部权利;腓列普免不了有场官司,闹得他声名狼藉。咱们先把伯爵夫人送往圣?但尼城关丢蒲阿医生的疗养院,让她舒舒服服的治病。接着我进张状子要伯爵回家履行同居义务。”
皮克西沃叫道:“了不起,特洛希!做一桩好事叫人吃吃苦,倒也痛快!”
过了十分钟,皮安训下楼告诉两个朋友:“我找台北兰去要他开刀,还能救活这个女的。台北兰一定会给她治疗。纵酒的结果,她得了一种奇妙的病,大家本以为那种病已经绝迹了。”
“荒唐医生,算了吧!难道她只有一种病么?”皮克西沃问。
皮安训已经奔入院子,急于向台北兰去报告重要消息。过了两小时,约瑟的倒霉嫂子给送往丢蒲阿医生创办的医院;那医院办得很好,后来由巴黎市收买了。
三星期以后,《医院汇报》上发表一篇报告,叙述现代外科学上的一次极大胆的试验,病人的姓名简称为F。B。她的死亡与其说由于开刀的反应,毋宁说由于生活太苦,身体支持不住。
上校勃朗堡伯爵马上戴着孝去见苏朗日伯爵,告诉他遭了重大的变故,伤心极了。上流社会里窃窃私语,盛传特?苏朗日伯爵的女儿要嫁给一个人才出众的暴发户,不久就会升做少将,在禁卫军中带领一个团。特?玛赛把消息告诉拉斯蒂涅,拉斯蒂涅在仙岩饭店吃宵夜的时候谈到了,皮克西沃正好在座。
俏皮的艺术家暗暗发誓:“这头亲事绝不让它成功!”
在腓列普翻转面皮不理的朋友中间,像奚罗多那样的人固然没法报复;但皮克西沃靠着才气到处有人招待,吃了亏绝不轻易原谅。腓列普得意忘形,竟得罪了皮克西沃。有一回在仙岩饭店吃宵夜,皮克西沃要腓列普请他上勃朗堡府第去,腓列普当着许多要人的面回答说:
“等你当了部长再来吧?”
皮克西沃搭讪着说:“是不是要我改信了新教[258]才能上你家去呢?”
他嘴里这么说,心上想:“哼!就算你是歌利亚,我也有扳机,也有石子[259]。”
听到拉斯蒂涅说的新闻以后,促狭鬼第二天在一个做演员的朋友家穿扮齐整,化装得像一个还俗的教士,戴着绿眼镜,雇了一辆马车直奔苏朗日府上。皮克西沃既然被腓列普当作捣乱朋友,也就有心跟腓列普捣乱一下。他一再要求,说有要事面谈,居然见到了特?苏朗日先生。皮克西沃道貌岸然,好像肚子里装满了机密大事。他用假嗓子说出勃朗堡伯爵夫人的病情,说出从皮安训那儿听来的可怕的内幕,说出阿迦德是怎么死的,罗日老头是怎么死的,勃朗堡伯爵还为之得意呢;他又把台戈安女人的死,盗用报馆公款以及腓列普堕落时期的种种行为,一古脑儿全说了。
“伯爵,你许配小姐之前最好向各方面打听一下,不妨问问他早年的朋友,例如皮克西沃,奚罗多上尉等等。”
过了三个月,上校特?勃朗堡伯爵在家请杜?蒂埃,纽沁根,拉斯蒂涅,玛克辛?特?脱拉伊,特?玛赛吃宵夜。客人带着安慰的口气谈到他和苏朗日家闹翻的事,主人听了表示满不在乎。
玛克辛说:“你要攀亲还可以攀更高的门第。”
“讨一个葛朗里欧家的小姐,要多少家私?”腓列普问特?玛赛。
特?玛赛很不客气的回答:“你去提亲的话……便是六个女儿中最丑的一个,至少也得一千万。”
拉斯蒂涅道:“噢!凭着每年二十万法郎进款,你可以娶特?朗日小姐,她是侯爵的女儿,相貌奇丑,年纪三十岁,陪嫁一个钱都没有:对你倒正合式。”
腓列普答道:“再过两年我可以有一千万。”
杜?蒂埃微微一笑,说道:“今天是一八二九年正月十六;我干了十年,还没弄到这个数目!……”
腓列普说:“咱们多交换交换意见,你就能看出我在金融方面的眼力。”
“你统共有多少财产?”纽沁根问。
“我的田地和住宅包括在我世袭的庄园之内,我不能动,也不愿意动;但是抛出了公债,总该有三百万……”
纽沁根和杜?蒂埃很狡猾的互相望了望,杜?蒂埃就说:
“亲爱的伯爵,要是你愿意,咱们来合作吧。”
特?玛赛发觉杜?蒂埃又向纽沁根瞟了一眼,意思是说:“这几百万是咱们的了!”的确,那两个银行家对政局内幕非常熟悉,能在紧要关头和腓列普在交易所中对赌,但等局势从各方面看来都有利于腓列普而实际是有利于他们的时候,十拿九稳的赢他。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到一八三○年七月为止,杜?蒂埃和纽沁根帮腓列普赚了一百五十万,勃朗堡伯爵不再提防他们,觉得他们诚实可靠,主意很高明。腓列普是靠王政复辟起家的,尤其瞧不起布尔乔亚,所以看错大局,以为王上的敕令[260]必然见效,对公债行市看涨;纽沁根和杜?蒂埃却相信革命一触即发,对行市看跌。两个狡猾的伙计假装同意腓列普的看法,让他抱着希望以为几百万财产可以赚上一倍;暗里却安排定当,准备把腓列普的几百万赚到自己手里。
查理十世对抗七月革命的成败,攸关腓列普的四百万法郎;因此他奋勇作战。他的忠诚被上面知道了,王上在圣?格罗宫中召开会议,叫腓列普随同莫弗利原士公爵出席。这点儿宠遇可救了腓列普;因为七月二十八日他本想向大街上冲锋,来一次扫**战;他的朋友奚罗多正带着革命军的一个支队,很可能送几颗子弹来,结果腓列普的性命。
一个月以后,勃里杜上校的偌大财产只剩下住宅,田地,古画和家具了。他说他还犯了一桩大错,相信波旁家的长房能够夺回王位,到一八三四年为止还不肯变节。直到看见奚罗多升为上校,腓列普才心中嫉妒,要求回部队。不幸他在一八三五年上被派到阿尔及利亚去带一个团,在极危险的岗位上守了三年,希望升做将官;无奈奚罗多将军暗中作梗,始终不让他晋级。腓列普变得性情暴戾,对部下过分严厉,虽像缪拉[261]一般勇敢,大家还是恨他入骨。在形势险恶的一八三九年[262]年初,腓列普遇到优势的敌人,不得不退却,中途又对亚剌伯人展开反击:他只带一连兵冲锋,不料对方是主力部队。战斗非常剧烈,残酷,都是一个对一个的肉搏,法国的骑兵只有一小部分幸免。离得远一些的部下望见团长陷入重围,觉得犯不上白白牺牲性命去救他。他们听见他喊着:来救你们团长!帝国时代的上校!接下来是一阵凄厉的呼号;但部下自顾自逃回去跟大队会合。腓列普死得极惨:在马上中了乱刀翻在地下,差不多已经剁成肉酱,还被割下脑袋。
那个时期,约瑟靠赛里齐伯爵帮忙,娶了一个做过包税商的百万富翁的女儿,承继了勃朗堡的府第和田产。腓列普生前虽不愿意让兄弟得他的遗产,可是没有能把产业变卖。约瑟最得意的是到手那批出色的古画。他的丈人活像奥勋先生,不过带点土气,每天在替他攒钱。约瑟每年已经有六万法郎收入。他画出一些很精彩的作品,帮艺术家很多忙,但是还没有进学士院。按照政府关于贵族世袭产业的条例,特?勃朗堡伯爵的封号竟落在约瑟头上。对于这一点,他在画室里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忍俊不禁,觉得滑稽透了。
“伯爵心地善,衣衫穿得美!”雷翁?特?洛拉对约瑟说。洛拉虽则成了有名的风景画家,还是那个老脾气,喜欢把成语改头换面。他看见约瑟交了好运表示谦虚,又打趣他说:
“嘿!嘴巴是越吃越渴的[263]!”
一八四二年十一月 巴黎
一九五九年四月至十二月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