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延嗣的葬礼办得风光。国礼下葬,百官相送,皇帝亲笔写的悼词传抄天下。那些原本憋着一口气,准备借机发难的读书人,像是卯足了劲打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憋死。骂皇帝?人家把你反对的人追谥为“文节”,给了读书人所能想到的最高体面。闹事?皇帝亲口说了,“政见之别,非生死之仇”,再闹就是不识抬举,自己往“愚不可及”的牌子上撞。这件事,就这么被不软不硬地压了下去。风波中心的吏部尚书王猛,没事人一样,第二天照旧在衙门里签发公文。他底下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敬畏,现在还多了点别的说不清的东西。倒是荀彧,在孔延嗣头七那天,独自一人去了趟孔府的空宅,在门口站了半炷香,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这潭由简体字搅起来的浑水,就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慢慢沉淀了下去。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还胶着在京城那点笔墨官司上时,朱平安的眼睛,早已越过宫墙,落在了三十里外的东校场。又是一个月过去。校场上的土,被五万双脚踩了无数遍,变得又干又硬。那套曾经让所有新兵望而生畏的四百步障碍,如今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泡得油光发亮。戚继光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一截点燃的线香。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从最初的没一个人能在五分钟内跑完,到第十天有人勉强达标,再到第二十天,已经有超过三成的人能跑进五分钟。今天,是最终考核的日子。高台下,五万新兵列成方阵,鸦雀无声。“考核开始!”亲兵一声令下,第一队什伍冲了出去。如今的他们,跟一个月前那群歪瓜裂枣完全是两个样子。翻墙,不再是靠蛮力硬拽,而是蹬墙借力,翻身如猿。过木桩,不再是硬挤硬撞,而是侧身闪转,衣不沾尘。爬壕沟,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一倍不止。荡绳坑,落地稳如磐石。一个又一个什伍跑完全程,教头在旁边大声报着成绩。“四分二十息!”“四分零五息!”“三分五十八息!”跑进四分钟的,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了。新兵们脸上没有喜色,只有紧张。因为戚继光昨天发了话,今天跑不进四分钟的,未来一个月的晚饭,只有白水煮菜叶。轮到牛大石他们什伍了。这个屠户出身的壮汉,如今黑了,也瘦了,一身的腱子肉像是铁水浇出来的。他站在起跑线上,两只手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脆响。“跑!”哨声一响,牛大石像头出栏的豹子蹿了出去。他没有一个月前那个瘦高个的轻灵,但每一步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木墙,他几乎是飞过去的。木桩阵,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精准,擦着木桩的边缘呼啸而过。壕沟里,他爬得像一条在泥里打滚的鳄鱼,速度快得惊人。平衡木,他的脚板依旧很大,但重心压得极低,没有一丝晃动。荡绳,落地。最后的五十步冲刺。整个校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跑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体重接近两百斤的壮汉。终点线前,戚继光亲自拿着秒表。当牛大石的胸膛撞线的瞬间,戚继光低头看了一眼。线香,还剩下一半。而他手里的秒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一个数字上。两分三十一息。全场死寂。就连旁边记录成绩的教头,都忘了吹哨。两分半?戚继光自己当众演示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分半。而这还是他没出全力的情况。可牛大石是谁?他是一个月前连五分钟都跑不完的普通新兵!“好!”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校场炸了。“牛哥威武!”“他娘的,这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什长!这下是正经什长了!”牛大石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肺跟破风箱一样。他听着周围的欢呼,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跑完了。好像,还跑得挺快。戚继光从高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站到牛大石面前。所有声音都停了。戚继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牛大石的肩膀。很重。拍得牛大石一个踉跄。“不错。”戚继光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他转身,面对五万新兵。“从今天起,牛大石,升为百户,领一营新兵。”牛大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百户?不是说好了跑进三分钟当什长吗?“怎么?”戚继光回头看他,“嫌官小?”“不……不是……”牛大石结结巴巴,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俺……俺就是个杀猪的……”,!“从今天起,你不是了。”戚继光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校场,“从今天起,你是泰昌的百户。你手底下有一百个兵,他们的命,都攥在你手里。”他指着那套障碍。“这套东西,不是为了让你们跑得快。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跑得比敌人的刀快,跑得比死神快。”“一个月前,你们是肉。一个月后,你们勉强算是块铁。”“从明天起,负重跑。每个人背二十斤的沙袋,目标,还是四分钟。”底下传来一片哀嚎。“谁不服?”戚继光眼一瞪。哀嚎声戛然而止。“很好。”戚继光很满意,“今天下午,全营加餐,有肉。”“万岁!”刚刚还哭丧着脸的新兵们,一听到肉字,瞬间原地复活,吼声震天。当天夜里,朱平安收到了戚继光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句话。“五万新兵,已成利刃,请陛下示其锋芒所向。”朱平安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他走到沙盘前,拿起那面插在朔州北部的黑色小旗。旗子代表着萧晏辞留在泰昌境内的三百暗桩。贾诩的口袋已经布好,霍去病的大网也已张开。现在,连磨刀石都有了。朱平安笑了笑,将那面黑旗,缓缓地,朝着贾诩画出的那个名为“落马坡”的狭长谷地,推了过去。是时候,收网了。:()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