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幽州节度使官署,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这座曾经属于安禄山的大燕权力中枢,如今已换了主人。
大堂之内,此刻鸦雀无声。三名身着汉家甲胄的将领分立三处,彼此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左侧站着的,是刚刚亲手砍下留守主官贾循头颅、献出幽州城的向润客。
他神色有些局促,不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昔日同僚的鲜血。
他是在大军压境、城内大乱时为了活命才暴起发难的,虽然算是献城有功,但要面对那些凶残的外族,心里终究没底。
而在大堂中央,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将领。
此人各自不高,却极壮硕,虽同为降将,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倨傲,正是主动大开榆关大门、将胡骑洪流引入中原的吴三桂。
他自认与另外两人截然不同,他是与外族主将早有暗自沟通、主动结交的“功臣”,是以在这大堂之上,他身板挺得最直,按刀而立,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相比之下,站在右侧的蓟州守将石敬瑭,气势便矮了一大截。
石敬瑭四十多岁,但面相老成,眼神阴鸷深沉,身形略显瑟缩。
论起在天汉或是安禄山麾下的官职品级,他其实比吴三桂这个关口守将还要高出半筹。
但他心里清楚,在这卖国求荣的买卖里,他这个实在不行了才望风而降的将领,筹码显然比不上主动“引狼入室”的吴三桂。
三人殊途同归,都做了天汉江山的大罪人,事先也未曾通过半点声气。
如今在这胡人即将接管的堂上碰了面,可谓是各怀鬼胎。
不多时,那占据幽州的鲜卑、契丹、女真三部主将便要来此升座。
他们三人都清楚,待会儿的应对将直接决定自己日后在新主子手底下的荣华富贵。
石敬瑭干咳了一声,稍稍直起那略显佝偻的腰背,浑浊的目光在吴三桂和向润客脸上扫过,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先互相套个交情,对一对说辞:“两位将军,待会儿三位胡将升座,咱们这……”
他话未说完,吴三桂便微微侧目,那双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只是冷哼一声,并未搭腔。
向润客则是干笑了一下,眼神躲闪,赶忙把头偏向一旁。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堂外那一阵阵夹杂着异族胡语的狂笑与战马嘶鸣声,如同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地切割着他们仅存的颜面。
堂外蹄声渐近,靴踏青石,先进来的是契丹大将耶律休哥。
此人身形颀长,面色铁青,眉峰如刀。
他发型依照契丹旧俗,脑门剃得光洁,两鬓各留一缕垂发,然而身上的甲胄却是一色的汉地制式,铁叶相扣,隐约还带着几分征战未洗净的血腥气。
进了大堂,他扫了一眼堂中五人,目光在吴三桂身上略顿了顿,随即用契丹语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语气随意,像是打招呼,又像是自言自语,随后便径自寻了个位置站定,再不多言。
那三个汉将面面相觑,石敬瑭勉强堆出一个笑,冲耶律休哥点了点头,幽州将领面对的外敌中契丹最为当前,幽州士卒中也颇有些流入长城内的契丹人,三人便不会说契丹语,也听得出一二分意思,耶律休哥看上去还算和气,石敬瑭笑显得格外空洞。
未几,慕容恪踏入堂来。
他不束发,却也没有慕容鲜卑在关外的打扮,一身衣饰比耶律休哥更贴近汉地士人,若非面目轮廓深邃,乍看竟有几分儒将气度。
他进门后将堂中诸人默默扫视一圈,最终只是微微拱手,点头示意,便寻了个位置立定,神色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几个伪燕降将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却也没有半分轻慢的神气流露出来。
最后进来的是完颜娄室。
他身形不高,却精干得像一根绷紧的弓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上横亘着几道旧疤,从帽盔到皮靴俱是女真打扮,半点汉地风气也无,刀鞘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也不在意,径直走进来,找了个正对大门的位置,往那儿一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大堂,像头蹲守猎物的狼。
至此,六人俱在堂中。
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三位汉将想着讨好,又不知该从哪个先下手;耶律休哥和慕容恪语言不通,彼此间虽偶有目光交汇,却也各有城府,不肯率先低头;完颜娄室则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又压沉了几分。
“咱们……这事,总得有个……定论。”
完颜娄室终于打破了堂内的死寂,只是他一开口,那蹩脚、生硬得仿佛舌头被冻住的汉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