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凯文首度开口,她说:“我在听。事实上,我差不多料到了。在那艘船上,它是唯一未在超空间基地测试过的一项设备。”
一时之间,布莱克觉得颇为失望。他又说:“这点你从未提过半句。”
布莱克说:“好吧,你有没有猜到它是怎么出问题的?”
“没有。”
“哈,它比人类优秀,那便是问题所在。问题竟然出在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拿手专长上,这不是很奇怪吗?据我了解,他们把它造得比人类更优秀。”
他用话语对她作无情的鞭笞,但她没有上钩。
她只是叹了一口气。“亲爱的布莱克博士,我们促销部门的宣传口号可与我无关。”
布莱克再度觉得失望。这个凯文,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女人。他又说:“你们的人制造了一个机器人,代替真人坐在秒差号的驾驶座上。它必须将起动杆拉向自己,把它拉到定位,让它手中的热量使触发器扭曲,以接通最后的电路。够简单了吧,凯文博士?”
“够简单了,布莱克博士。”
“假使那个机器人没被造得比人类更优秀,它就会达成任务。不幸的是,美国机器人公司觉得有义务把它造得优于人类。机器人接受的命令,是要它用力将起动杆向后拉。用力!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强调了,加强了。所以机器人做了它该做的事,把它用力向后拉。这里头只有一个问题:它至少比普通人强壮十倍,而起动杆是为普通人设计的。”
“你是在暗示……”
“我是在明说,那根杆子弯了,弯曲程度刚好令触发器偏离定位。当机器人掌心的热量扭曲热电偶时,并没有使电路接通。”他咧嘴一笑,“这不只是一个机器人的失败而已,凯文博士,它象征着机器人这项构想的失败。”
“得了吧,布莱克博士,”苏珊?凯文冷冰冰地说,“你用传道者的心理学淹没了逻辑。那个机器人除了蛮力,还有足够的理解力。假使下令的人使用定量叙述,而不是那愚蠢的‘用力’两字,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假使他说‘施以二十五公斤的拉力’,一切就会顺利进行。”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布莱克道,“机器人的缺陷必须靠人类的聪明才智弥补。我向你保证,地球上的人会以这个角度看待此事,不会有心原谅美国机器人公司这次的惨败。”
寇纳尔少将很快接口道:“慢着,布莱克,一切的经过显然都是机密。”他的声音恢复了权威性。
“事实上,”舒洛斯突然说,“你的理论尚未经过检验。我们会派一组人到那艘船上,找出真正的答案。有可能它根本和机器人无关。”
“你将负责发现那个答案,是吗?我怀疑世人会不会相信一个当局者的话。除此之外,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准备好第三颗炸弹,“就在此时此刻,我向这个人辞职,我不干了。”
“因为,正如你所说,凯文博士,我是个传道者。”布莱克微微一笑,“我要去传道。我觉得有义务告诉地球上的人,机器人时代已发展到人命比机器人还贱的地步。现在已经有人由于机器人过于珍贵,而命令人类替它冒险。我认为地球人应该听听这种事。对于现今的机器人,许多人还有许多保留。美国机器人公司极力鼓吹在地球上合法使用机器人,但至今尚未成功。我相信我将说的一番话,凯文博士,会把这件事作个了结。由于今天的事,凯文博士,你和你的公司和你的机器人,通通会被扫到太阳系之外。”
他正在警告她,让她预作防范,布莱克心里明白,可是他无法自拔。自从他前往秒差号开始,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不能放弃这个报复的机会。
当苏珊?凯文的灰色眼珠闪现短暂的光芒、双颊出现极淡的红晕时,他几乎忍不住窃喜。他想:你现在感觉如何,女科学家?
寇纳尔说:“我不会准你辞职,布莱克,也不会准你……”
“你怎能阻止我,将军?我是个英雄,你没听到吗?大地之母地球将对英雄尊敬有加,向来如此。他们会希望听我叙述,他们会相信我说的每句话。他们不会喜欢看到我受到阻挠,至少当我是个崭新的、刚出炉的英雄时不会。我已经跟行星际日报的荣森讲过,告诉他我要给他们一个大新闻;会把每个政府大员和科学主管震下宝座的大新闻。因此在我的听众中,行星际日报会排第一个。所以说,你除了把我枪毙还能怎么办?假如你真出此下策,我想你事后的处境只会更糟。”
布莱克报复完了。他没有半句保留,他没有丝毫自我设限。现在,他起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布莱克博士。”苏珊?凯文说,她低沉的声音透着权威。
布莱克不由自主地转身,像是学童听见老师的召唤,但他以刻意的讥嘲纠正了这个举动。“我想,你要提出一个解释?”
“绝对不是,”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已经替我解释过,而且解释得相当好。我当初选择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了解,不过我以为你会了解得更透彻。过去我跟你有过接触;我知道你不喜欢机器人,因此对它们不存任何幻想。在指派你这项任务前,我曾要求调阅你的档案,而我在档案中看到,你曾对这个送机器人进超空间的实验表示异议。你的上司因此反对派你前往,但我认为那反倒是你的有利条件。”
“请原谅我的无礼,博士,但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一件事实,你应该了解为何不能派机器人从事这项任务。你自己刚才怎么说的?好像是机器人的缺陷必须通过人类的聪明才智来平衡。正是如此,年轻人,正是如此。机器人没有聪明才智;它们的心智有限,能被算到最后一位数。事实上,那就是我的工作。
布莱克突然坐下,懊丧地瞪着机器人心理学家。她的话猛然击向他的理智深处被情绪蒙蔽的一角。他发觉自己无法反驳她;更糟的是,一种挫败感将他团团围住。
他说:“你该在我离开前讲这番话。”
“我是该讲,”凯文博士表示同意,“但我注意到,你对丧失心智有非常自然的恐惧。这样一种排山倒海的忧虑,很容易降低你身为调查员的效率。于是我想到,我该让你以为我派你去的唯一动机是更珍惜机器人。我想那会令你愤怒,而愤怒,亲爱的布莱克博士,有时是非常有用的情绪。至少,一个愤怒的人绝不会像平常那样胆怯。我想,它充分发挥了功效。”她将互握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并露出她一生中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布莱克说:“我真该死。”
苏珊?凯文道:“所以说,假如你接受我的忠告,就回到你的工作岗位,接受你的英雄身份,把你的英勇行径详细告诉你的记者朋友——把它当作你答应他的大新闻。”
布莱克慢慢地、勉强地点了点头。
舒洛斯显得松了一口气,寇纳尔绽放出露齿的笑容,两人双双伸出手来。刚才苏珊?凯文说话时,他们始终未发一言,此时同样一言未发。
布莱克有所保留地与他们握了握手,然后说:“该披露的其实是你这部分,凯文博士。”
苏珊?凯文冷冰冰地说:“别傻了,年轻人,这是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