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菩萨庙里,我烧得神志不清,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他拿起案上一支笔,在指间缓缓转动,“然后有人塞了张饼在我怀里。”
“就为这个?”滕令欢不敢相信,“裴珩,那只是半张饼。”
“对你来说,是半张饼。”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抬眼直视她,“对我来说,那是命。”
当时他才从杀手的手下逃脱,没有吃食加上赶上青州雨季,他病得厉害,走投无路之际在那座菩萨庙里落脚,盼着菩萨能救他一命。
结果没等来菩萨,等来了滕令欢。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回到太安十二年青州的菩萨庙,雨后的夜晚,濒死的少年和心软的女孩。
“裴珩命短,早就离世了,二叔替我打点的假身份,后来我顶替了裴珩的身份来了京城,入翰林院读书。”裴珩继续说下去,语气恢复了平淡,“你知道吗?从我在翰林院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认出了你。”
起初,他是恨滕令欢的,恨为什么他能一眼便认出她来,但她见他那一眼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他恨她,明明施舍过一点怜悯,转头就能忘掉。
滕家和裴家本就是宿敌,祖上积下来的恩怨,子孙也无法消解,她自然也是恨他的,因为他是顶着裴珩的身份活着的。
但他只有盯着裴珩的身份,才能与她站在同一高度。滕令欢这样的人,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所以恨便恨吧,总比不相见要好得多。
当滕令欢死的时候,他也宁可两人之间的恨意一直不可消减,也不想她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救你。”他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给的。现在我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滕令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前世她生病时,裴珩曾派人送过药,被她认为是裴珩做的表面功夫,命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她推行新税制受阻时,裴珩在关键时刻投了赞成票,她以为是裴珩看制度下放困难,等着看她的笑话;甚至她死前最后一个月,裴珩想约她见过一面,说“青州案另有隐情”,她当时只当是政敌的圈套,没有理会……
原来所有的事情,早就有迹可循。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面前的人低低笑起来。
“你会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滕令欢没有回答,但这就是答案,她不会。首先,裴家的事与她无关,她终究是外人,其次,她这条命是受恩于裴珩的,不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出奇,但好在比往年都要短,年后便开始回温了。宫中便传来消息,宣宏帝的病,愈发重了。
宣宏早些年征战沙场,落下不少病根,这些年也岁数大了,加上年前奉先殿那场大火,虽让他捡回一条命来,但身子却是大不如前的模样了。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轮又一轮,病情时好时坏,到了开春,竟有急转直下之势。
宫中开始有流言,说皇上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这话没人敢明说,但人人都心知肚明。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宫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声压得极低,生怕一不小心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后宫里更是暗潮汹涌。
娘家势大的妃嫔,有父兄在朝中打点关系,免得圣上去世后被带去陪葬。但出身不好妃嫔就只能靠自己了,想着能不能攀附上宫中权贵,给自己谋求一个靠山,哪怕是个宦官也好。
人人都在找出路,人人都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
裴府,降雪院。
滕令欢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宫中特制的浣花笺,透着淡淡的梅香,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仓促,那是裴珺从宫里递出来的家书。
今早才到的,陆姨娘不在府内,裴珩上朝去了,裴辅泽还在病榻上,府中也就她三姑娘能收着这封信了。
滕令欢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说,宫中近来人心浮动,皇上病重,太医院的院判日夜守在养心殿,各宫嫔妃送的汤药补品堆成了山,可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宫中传言,圣上怕是熬不过三月。女儿心中惶恐,不知将来何去何从。若父亲在京中尚有门路,万望打点一二,为女儿谋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