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茉默了片刻,道:“哥容我几天想想,午饭我就在自己房里吃了,哥这几天辛苦,今日好容易休沐,好好歇歇。”
宋荃听她没有断然拒绝,又如此关怀自己,实在已超乎了预期:“茉儿,委屈你了。”
宋茉这样懂事,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让他更觉亏待。
“哥,我吃好了,”宋茉将今日刚拿出来用的新漆箸架上箸枕,“我答应了哥说想想,就会好生想,哥哥是为了我好,不需因此为难。我先回房去,若嫂子他们回来,恐怕要到傍晚才能出来相见。”
陵光跟着宋茉回了她的院子,整个上午她都捧着一本书册在看,中午晚月来送午饭,也没什么胃口。
晚月将食盒从屋里递出来,又进去替宋茉铺床更衣。
一阵衣料窸窣,晚月带了笑意开口:“小姐从未穿过这个颜色,衬得真白,往后可要多穿?”
宋茉“嗯”了一声,又说:“嫂子回来时,你替我去前厅看看,若周砚恪也在,就回来叫我。”
晚月:“小姐安心去睡吧,早上起得那样早,周大人一来我就叫小姐。”
屋内没了人声,听那动静,是宋茉上了床榻,晚月替她放下床帐,从房内退出来。
陵光静静听着,宋茉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匀长。
院中四下一片寂静,外面的街上,小贩的吆喝也消沉下去,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秋天的日头刚刚擦过正上方的天穹,陵光掐了掐时辰,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宋茉的呼吸已变得过于轻浅,陵光捏诀进去,她正躺在一床锦绣蚕丝薄被中间,阖目睡得安详。
她伸出两只探向宋茉的鼻下,又捏起宋茉的手腕,探至腕下三寸。
一分不差,宋茉的魂魄离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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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茉感到自己的身子十分轻盈。
她睁开眼,低头,仍然是那一床在她生辰前新打的蚕丝薄被,她不大喜欢这个花样,但她向来不会扫周灵蓉的兴——比起亲哥哥,她跟这个嫂子聊得更来些。
她看着周遭,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做梦。
既然在做梦——宋茉顺水推舟地想——何不去找找周砚恪呢?
梦境果然是随心而化的,她刚冒出这个轻飘的念头,下一刻便站到了一间宅子门前。
这间宅子不大,门楣看起来已很旧了,她走过去,檐下挂着一层落满灰尘的蛛网,也算是道门帘。
她并不走进去,先向四周一望,随即便明白这是何处了。
是周砚恪在京中的旧宅,也是他与他原配妻子杨芸的婚房。
周砚恪在杨芸死后三年——也就是宋茉三岁时——主动请旨调离了京城,此后这间宅子便始终空置着,周砚恪每年回京,大概都要来这里坐一坐。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宋茉想。
她知道周砚恪年年都来,可每年在这宅子里待的时间是越发少了,在她眼里却已将这定性成了例行的公事。
至于他心中究竟还剩多少留恋的真情,她在心中掂量着,猜想恐怕已在十几年的光阴中消磨下去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习惯,至多不过只是对年少风月的怀念,一丝温情而已。
可这是她自己的梦,她毕竟不愿意梦见这个地方。
她正想转身离开,随便去一个什么其它的地方,却被自己的双腿往宅子里带。
她心下大骇,一路走进去,拐了两道弯,不知经过了多少条褪色、虫蛀的梁柱,来到一间面前。
不知哪里来的想法,她知道此处是周砚恪曾经与杨芸二人的卧房。
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可她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鼻端忽然闻见一股鲜香,是从门里飘出来的,直勾她的胃口,她便被蛊惑着,伸手去推门。
一步踏了进去,右手边有一梳妆台,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上面被虫蛀得不轻,却能看出来雕刻得十分精致,新买回来时大概花了不少银子。
上面放着一碗清汤馄饨,还冒着热气。
霎那间,腹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空虚,顿时被抽去了所有思绪,唯有饥饿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捧起那碗馄饨,舀起一个吃下,脂腻香气在口中弥漫。
不过片刻,她就将一碗馄饨吃了个干净。
看着空空如也的青瓷碗,她惊了一惊:这是她家里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