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岁,身量颇高,面相方正,颧骨稍突,花白鬍鬚垂在胸前。一袭青袍立在一眾緋袍之间,恍若被人从经筵的讲台上直接挪到了大议的殿上。
满殿目光尽皆匯聚。
大部分人根本不认得他。左春坊左庶子,久坐翰林院的冷板凳,在朝中声名不显,六科廊下之人对他的印象不过是“孙讲官,讲四书的那个”。
此等微末官员,凭什么在大议上廷对天子?
泰昌帝瞥了他一眼。“卿说。”
孙承宗拱手道:“臣据辽东经略衙门歷年移文核算,万历四十七年,户部拨辽餉银一百二十万两,兵部转运途中交割记录为一百零三万两,经略衙门实收五十三万两。”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一百二十万到五十三万。骤减六十七万两。
这还仅仅是一年之数。
孙承宗未曾停顿。
“万历四十六年,户部拨银一百一十五万两,经略衙门实收四十八万两。万历四十八年,户部拨银一百三十万两,经略衙门实收六十一万两。”
“三年合计,户部拨出三百六十五万两,经略衙门实收一百六十二万两。”
“相差二百零三万两。”
三个数字依次落地,犹如三记重锤轰击殿中。
二百零三万两!
朱由校心里暗自比对。韩爌的清册算出来是一百七十万,孙承宗的数字比韩爌还多出三十万。核算口径不同,韩爌用的是兵部转运记录做基准,孙承宗用的则是户部拨出数。然无论哪种口径,这窟窿都大得触目惊心。
殿中死寂,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风过飞檐的声音。
方从哲终於放下了茶碗。这一回却非轻轻搁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带出了一丝微响。
七载首辅,头一遭在廷议上失了半分沉稳。
泰昌帝俯视底下百余张面孔,不怒不喜,声音平得宛如一潭死水。
“孙卿所据移文,內阁可有存档?”
方从哲躬身道:“內阁存档,臣回去查核。”
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否认,亦不认帐,先拖回內阁查核再议。至於查核多久、查核结果怎么写,尽在首辅一人之手。
泰昌帝未加穷追。他转向方从哲,语气忽然平和了许多。
“方阁老,朕记得辽餉查验制度不是已经在试行了吗?效果如何?”
朱由校垂首翻阅题本,手指稳如削木。
这句话是他暗中铺陈的。昨晚暖阁侍疾时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嘴:“父皇,明日大议要是又吵起来,方阁老的查验制度倒是个现成的抓手,问问他效果怎么样,总比听他们空吵强。”
泰昌帝当时只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今日果然问出来了。
方从哲面不改色,拱手道:“回陛下,查验制度试行以来,沿途封条记帐已见成效,出库与交割之数渐可对照。尚在推行之中,须假以时日。”
“已见成效”四字从首辅嘴里当堂吐出,白纸黑字录入起居注,再也覆水难收。
方从哲已然亲自为这查验制度背了书。
自今而后,谁再敢暗中阻挠查验,方从哲第一个不答应,盖因阻挠便是打他自己的脸。
朱由校继续翻看题本。面上波澜不惊。
心里却给方从哲记了一笔。这位七载首辅完全是被架上去的,他心中洞若观火,可在此等场面下,他唯有一路可走——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