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格局很简单。404厂占据镇西面的高山,工厂在山脚的一南一北有两道门,两道门的中间是一条一公里多长的街道,这便是汉旺镇上“地方”[2]的范围。游戏厅就在这条狭长的街上。这条街往东是一条小河,过了河再往东,就回到了404厂占地几十公顷的巨大家属区。
王瑞第一反应是往自家方向——也就是东面家属区逃。冲过家属区的门,就是自己的地盘了。这是厂子弟的本能,汉旺镇的街是“外面”,家属区和工厂是“里面”。回到里面,到处都是熟悉的叔叔阿姨,“小超哥”就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他一路冲过河上小桥,冲过家属区敞开的铁栅栏门,这才敢回头。
这时,恰好看见薛晶、程凡两人气喘吁吁追上来,然后是刘子琦(王瑞松了口气),最后是李勇慢悠悠地跑回来。李勇没进大门就骂道:“忍者,你倒是跑得越来越快了啊!跑那么快干什么?他们没有追!你们几个倒是回头看一下啊。”
“忍者”是王瑞的绰号,因为他遇到风吹草动消失得最快。几个人相视大笑。彼此攀着肩膀,都狠狠松了口气。薛晶重重拍了刘子琦的背一下,“你是不是我们上海人啊!我们上海人都不跟人动手的啊。”
“就是。”李勇的爸爸是哈尔滨人,妈妈是四川人,“都说你们上海来的就没见过会打架的。你是不是上海人啊?”少年们劫后余生,放松地说笑着。
没过半分钟,六点到了,下班汽笛骤然拉响。刘子琦沉浸在惊吓中又忘记了汽笛的事情,惊惧地抬头一看,随后记起了这声音是什么含意,重新松了口气。
四人都看在眼里,王瑞说:“没事儿,你待一周就习惯了。”
六点,全厂下班,大家的父母都会在不久后回到家里。厂很大,家属区也很大,根据车间离家远近,基本都会在十几二十分钟内回屋。按理说,他们所有人都该在两小时前回家写作业了。
“回家!”李勇叫道。
“等一下。”王瑞拦住大家,问刘子琦,“你现在住哪儿?”
“404宾馆,”刘子琦一五一十地说,“我爸说下周厂里会分房子给他。”
“宾馆有厂里电话的,你知道号码吗?”刘子琦摇头。“你爸叫什么?回头我可以打宾馆主机查。”
“刘佩。玉佩的佩。”
“好,明早见!”说完,众人赶在父母回来前各自飞奔回家。
刘子琦一路回到宾馆,心还一直咚咚跳个不停。来这里之前,他一直非常不开心,莫名其妙从上海转学到这么个地方,心里窝着一股火。可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刺激。太刺激了!一天五次防空警报;学校对面有人用炸药炸山,飞石乱滚;游戏厅还遇到了“古惑仔”。也许正因心里这股邪火,自己这个上海人在游戏厅跟人打了起来。
像有魔鬼追一样逃跑,跑到心脏跳出嗓子眼儿,然后劫后余生一样傻笑。
在上海哪有这种事情?
十四岁的孩子没有那么多忧愁,对父亲的积怨也消了不少。此刻,他也不恨爸爸成天不着家,没人管他了,也不恨他好容易回来一趟就说:“子琦啊,爸爸有个工作调动,必须去很远的地方。你要转学了。”
现在,他就盼着爸爸早点回来。
等啊等,等到七点,终于门响了。他饿得快不行了,冲到门前,叫道:“爸,你知道这地方用防空警报当上班铃吗?”
刘佩拖着疲惫的身躯,也没接儿子的话:“子琦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叫了宾馆的盒饭送到房里。我马上还要回单位,你晚上不要等我了。做完功课看会儿电视,不要太晚,早点睡。”
刘佩一边说,一边翻自己的行李,取出一个黑色小箱子来,转动密码打开,从里面找到了几个牛皮纸封袋,清点了一下,然后装进了随身包里。之后他把箱子锁上,放在了房间的角落。
“爸,这边的山上还用炸药炸矿……”话还没说完,刘佩已经头也不抬地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刘子琦愣了一会儿,等了两分钟,他抓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往地上死命一摔。
地毯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但遥控器电池还是摔了出来。他又踹了两脚墙,这404宾馆的墙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硬得要死。
“回单位回单位!”刘子琦冲着刘佩的行李箱怒吼,“天天就知道待在单位!我死了你才不会回单位吗?!”
谁也没想到他一语成谶,第二天去山上,就真出了事。
[1]。能背住游戏中的地图和敌人出现的顺序,从而预先做好准备。
[2]。“地方”是三线建设造就的一个概念。在厂区建设前,这里的城镇规模非常小,甚至是无人区,因此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大而全的厂矿及其下属配套设施成为当地城镇的绝对主体。这些职工、实体,被称为“厂里的”“厂矿的”。相对的,城镇中不属于这个厂的一切实体,例如非工厂下属的学校、医院、商场,都被称为“地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