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上面打报告,说他的方案形同对“异客”开枪的,真是“在场的匿名研究员”吗?刘佩暗自琢磨。
“你说的这话我不是不明白,但刘研究员你性子也不能太急了。”说着话,唐援朝口中的称谓愈发正式了,“上面会派你来,我相信正是因为你有干劲。但你要知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所以才担心出事儿啊。越重要的事情,越要夯实基础,越要想清楚每一步的工作。昨天真是太冒进了。我想起来都后怕。”
“昨天有出问题吗?”
“暂时是没有,但不能保证将来不出问题。对吧?”
刘佩气得发昏,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这时只觉唐援朝皮笑肉不笑,他在这里摸爬滚打多年,自己哪儿是他的对手?“你担心我的方案太激进了,可能出事。”
“不是我担心,是上面和其他同志都担心。”
“好,行吧。但有没有反过来想想,像你们这样慢悠悠拖着,反而更可能会出事?”
“什么意思?”这指责让唐工有些恼怒,但脸上却不显山露水。
“比如,我们能确定三十四年前的‘异客’是怎么不见的吗?”刘佩问。
听到这话,唐工脸上有些变色。关于这个问题,所有的资料都语焉不详,唐援朝当年也没弄明白。不同调查组的结论毫不一致,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认为是敌特破坏,有的认为‘异客’是自然“挥发”“分解”……当然,主流意见还是归罪于发现时没有认识到“异客”的重要性,保存不善。“那是1966年,时代局限摆在那里——”
唐工话说到一半,被刘佩硬生生打断了:“‘异客’就这么突然消失了还不是我最担心的。我真正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
“还能有什么可能?”
“‘异客’现在什么也没做,我们对它基本上一无所知。假如它发生什么变化呢?假如它做出什么呢?它看起来像是很稳定的东西吗?上面担心我们因为研究过度刺激导致意外发生,但如果反过来呢,假如它本就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威胁,但是我们来不及了解、来不及阻止呢?”
“刘佩同志,不要危言耸听!”
他不顾唐援朝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假如它变成一个奇点、一个微型黑洞,甚至是外星舰队的传送门呢?万一这是外星文明发来毁灭太阳系的定时炸弹,正在嘀嗒嘀嗒地走时呢?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了好了,你别满口胡扯了。你心里有气,我不跟你计较。”唐援朝彻底端出了领导的架子,结束了谈话,“总之,你先把这些报告弄完了再说吧。”
刘佩只觉心头压得难受,气都快上不来,可也只得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一整个上午,刘佩都在折腾这样那样的表格。
做研究其实比写文书材料容易得多。实际工作中一个很简单明了的情况,一旦套上表的格式,就各种不对头,只能重新组织语言,往表上要求的内容靠。无论填过多少表,刘佩依然觉得这些东西的设计反人类。表上要填的大项目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自己真正想说的,上面没一项跟它沾边。
直折腾得英雄气短,几个小时过去,他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胸口压抑,想要大吼。说起来真是荒诞,千里迢迢把自己从上海调来,竟是跑到这么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做“文书工作”。
中午十二点,忽然有人敲门,一抬头,却是唐援朝来找他,“小刘,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老江湖就是不一样,之前的龃龉仿佛从未发生。刘佩本想说:“不劳唐工大驾了,我还是抓紧时间填资料吧。”好在及时到位的情商把嘴边的话压了下去,他说出口的却是:“唐工稍等,等我填完这句就好。”
出了小楼他才想起正值五一,大家都忙着过节,总厂食堂冷清得很。没去大厅,唐援朝带他去了小炒食堂。在雅间找了个靠里的包厢,还没坐下,唐工就说:“怎么样,还待得惯吗?饭菜什么的跟上海不太一样吧?”
“这些都不是问题。”刘佩说,言下之意直指工作现状。
唐援朝没有接他的话茬,翻开菜单,“来个红烧肉吧,苏式的。全德阳估计只有这里能吃到不辣的红烧肉。还是现在好啊,至少什么都有。”唐援朝不断在菜单上翻找着合刘佩胃口的菜,“当年我刚从上海过来时,这里要什么没什么,川菜也吃不咋惯……”
“您……”刘佩小吃了一惊,“您也是上海人?”
“是啊,口音都听不出来了吧?没办法,待了三十年,跟东北人、四川人待了这么久,东北话、四川话太厉害,太容易把人拐跑了。”唐援朝笑了,“这边没有菜心,吃个炒油菜吧。”
唐工用四川话喊:“小妹儿!”点好菜,等菜上齐了,这才关好雅间的门,“对了,你的儿子,是儿子吧?我没记错吧?已经转到404中学了吧?”
“嗯,是儿子。”虽不愿意提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但说到儿子还是勾起他的心,“已经在上课了。”
“他有问过你,自己爸爸从上海到这里来是做什么吗?”
“没有。”刘佩心里有些犹豫,刘子琦是没机会问,还是不想问?他不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大着胆子说:“唐工,‘异客’是不是还出了什么……”
话还没说完,唐援朝就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出了‘里面’,不该谈的自己注意一下。”说着,他起身锁上了包厢的门。
保密问题。刘佩不是不知道,这里只是一个发电机组设备厂。
“唐工,你是小楼第一批高级工程师吧?”刘佩问。
唐工点了点头,“嗯。那时候还没小楼呢,连大楼都没有。不过我们那时候,懂的东西也少,读过书的人全国也找不出几个,虽然当时跟我一起来的也有像你一样有真本事的家伙,可惜时间一久,调走的调走,荒废的荒废。”唐援朝叹了口气,“如今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重工厂吧。”
刘佩心想,他大概对“普普通通”这个词有些误会。他俩一边吃着菜,一边闲聊着。“味道肯定改良过。”唐援朝评价,“唉,我现在吃起来已经觉得太甜了,还是辣的好吃。哈哈哈。去年我攒了半个月的探亲假,回了趟上海。乖乖,什么都甜得要死。我都在想,我小时候就吃这么甜的东西长大的?我家现在已经完全随我老婆口味了,改良四川人。”
刘佩点了点头,突然间,他有些明白了。“唐工,我问句可能有点冒犯的话啊,希望你不要介意。”
“说。”
“你来了这里几十年,你之前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做的工作,其实一天也没有做,对吧?”唐援朝不说话,微微苦笑。刘佩见缝插针,问道:“唐工,来点啤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