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肃静。
“退朝。”
散朝后,孙承煜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行李。
他没有让家人帮忙,自己一件一件地叠,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放。官袍、靴子、几本书、一方砚台、一摞手稿。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他夫人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
“真要走?”
“旨意已经下了。”孙承煜把箱子盖好,繫上绳子,“明天一早出发。”
“广西那么远,你的身子————”
“死不了。”孙承煜打断她,语气很硬,但眼眶也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奏疏的底稿一就是他在文华殿念的那份。他看了几眼,然后拿起火摺子,点著了。
火苗舔著纸页,慢慢往上窜。他把烧著的奏疏扔进铜盆里,看著它烧成灰烬。
“这一页,翻过去了。”他说,不知道是对夫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温如璋走得更急。
他连家都没回,直接从衙门去了驛站,赁了一辆驴车,把隨身带的几件衣服和那叠吴县的田等册摘要塞进车里,就上路了。
赶车的问他:“大人,去哪儿?”
“云南。”他说。
车夫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那辆破驴车,没再问,扬鞭上路。
驴车出了城门,往南走。温如璋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暗黄色的光。
他想起张居正说的那句话—“你反对新法,到底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
驴车继续往前走,京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
又过了一个月朱载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张居正。
“张师傅,坐。”
张居正在绣墩上坐下。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陷的,颧骨还是突的。周文举的药起了作用,但作用有限。
朱载型看著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新法颁行了。接下来,就看地方上怎么执行。”
张居正点头:“臣已经布置下去了。各省按察使司每半年巡查一次,巡查结果报都察院,都察院匯总后呈陛下御览。臣也会让內阁书办定期抽查。”
朱载型点了点头,但表情没有放鬆。
“张师傅,朕担心的不是巡查不巡查。朕担心的是一新法到了底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居正没有说话。
朱载型继续说:“清丈的时候,有人用假弓。驛传整顿的时候,有人偽造勘合。新法颁行,会不会有人藉机盘剥?朕不是不相信你,朕是不相信那些人。”
张居正抬起头,看著皇帝。
“臣明白。臣会盯住的。”
朱载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张师傅,你今年多大?”
张居正愣了一下:“臣今年五十六。”
“五十六。”朱载型重复了一遍,“朕问你年纪是想告诉你—你如果想让新法走得远,你就得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