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姐坐在床沿。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白天的太子妃礼服—一那套九翬四凤的冠子、凤纹玉坠的霞帔、红色大衫,已经在女官的伺候下一件件卸下,换了一身轻便的红色常服。髻边的珠花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朱翊钧在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饿不饿?”
王喜姐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他差点没捕捉到,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
“回殿下,臣妾不饿。”
朱翊钧嗯了一声。他其实饿了——同牢礼上那几片冷肉不顶饱。按制,同牢礼用牲牢,太子与太子妃共食一牲之肉。但那是仪式,不是吃饭。两人端端正正坐著,各夹了几片,就撤下去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平时在家,喜欢做什么?”他问。
王喜姐想了想,说:“看书。也绣花,但绣得不好。”
“看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还有一些诗集。”
“诗集呢?”
王喜姐犹豫了一下,说:“李太白的。”
朱翊钧愣了一下。李太白。他以为她会说一些闺阁诗人的名字。
“你喜欢李太白?”
“喜欢他的句子。”她的声音轻了,像是在背给自己听,“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臣妾小时候读到这一句,记到现在。”
朱翊钧看著她。烛光里她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轻轻颤动。
“我也喜欢这一句。”他说。
王喜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
龙凤花烛还在烧。按制,这对花烛要燃一整夜,不能灭。
夜里,亥时。
朱载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
今天发生的事他基本没参与—一露了个脸,授了册宝,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剩下的流程是太子自己走的,是礼部的人办的,是东宫属官盯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朱载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奏疏不会因为太子大婚就少送几份。边餉、河工、月港的税银、一条鞭法的推行进度————
这些事他还是不想过度参与,太子已经大婚,得让他儘快成长起来。
还有张居正,他还要倚重,还是要盯紧太医院那帮人,不要乱开药方,绝对不能让张居正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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