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中清醒那天,医官破例让他进去。王伯看见自家老爷瘦脱了相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沈郎中倒先开了口:“王伯,我对不起你。你那五十两银子的养老钱,被我拿去买了丹药。”
王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激动道。“老爷,银子没了就没了。您活著,比什么都强。”
医官把这段记进了奏报,末了附了一句:“沈某家產耗损清单,已同步抄送南京户部。其服丹数年,耗银近万两。而其在任时及致仕后,名下田產按一条鞭法应纳之税,拖欠三年,合计不过百余两。此人此事,可为丹药败家”之典型。”
吕调阳在內阁值房里把这份奏报看了两遍。他没有急著批,而是从案头抽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全国赋税帐册,翻到南直隶那一页。
数据他已经算过不止一遍。
他把表推给对面的张四维。
张四维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清单。
“户部有几个小吏,看了这数据脸色不对。我让人查了。这四个人,近半年內都收了苏州那边的好处—有的是现银,有的是绸缎或者一条金镶玉的腰带。
数目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在催缴文书上缓一缓”。”
吕调阳接过清单,扫了一遍名字。两个是户部江西清吏司的,一个是浙江清吏司的,还有一个是照磨所的。官职都不高,但位置关键—管的就是江南赋税的核算与催缴。
“怎么办?”
张四维把清单收回去。“不急。等禁毒清查铺开了,他们背后的人浮出来,一锅端。现在动,打草惊蛇。”
吕调阳点了点头。他想起周文举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臣不懂税。但臣知道,一个人吃药花了一百二十两,让他交四十五两税,他一定喊没钱。”
太医院的老医官不懂税,但他看懂了人心。
“禁毒清查和税银催缴必须同步推进。”他没有回头,“打掉一家作坊,立刻跟进查那家作坊背后权贵的税。断了他们的丹药消费,银子省下来了,不能让他们把银子转到別处去。得逼著银子往国库走。”
吕调阳翻开案头一份空白奏疏,提起笔。
“我擬个章程。禁毒清查一处,税银收缴一处。两拨人同步下去,不许留时间差。权贵最会钻空子,你给他留一口气,他就能把银子藏得你找不著。”
张四维转过身。“你写。写完了我联名上奏。”
吕调阳蘸了墨,落笔。
窗外起了风,光禿禿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隆庆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乾清宫里,朱载型正在看太子送来的《禁药录》增补案例。
朱翊钧的六个属官各交了厚厚一摞。有人从顺天府调了近年丹药致死的案卷,有人走访了太医院收治过的成癮者家属,有人专门查了勛贵宗室中因服丹败家的案例。朱翊钧亲自筛了一遍,选出二十三个最典型的,让人重新誊抄,附在《禁药录》之后。
最触目惊心的一例是嘉靖朝一个辅国將军。服丹六年,把府中田產、铺面、
古玩、字画变卖一空,最后连府邸都抵押给了当铺。隆庆元年冬天,他裹著一件破棉袍冻死在王府后门的门洞里。死的时候,怀里还揣著半颗没吃完的丹药。
朱载看完,合上册子。
“这个案例选得好。”
朱翊钧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儿臣让属官专门去宗人府调的旧档。宗室中服丹败家的,不止这一个。几臣想,把他们的下场写进《禁药录》,比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
朱载看了他一眼。“你让他们去查这些,是为了让人知道丹药害身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