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又高兴起来,拉着秦式微往里走,絮絮叨叨道:“还是丁管事人好。我同她说了你煮茶手艺极好,她便挑了你。不像那个钟婆子——”
她哼了一声,显然还在气头上,想到第一日钟婆子那张棺材脸,就气得很:“什么公是公私是私,不就是想把那个侄孙女塞进来吗?她那侄孙女,煮个茶能把茶壶打翻,也配进茶房?这会子可好,自己作死,连累她姑婆一块儿滚蛋。活该!”
秦式微听着,笑了笑,随后岔开话题,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她走到风炉边,看了看铜铫里的水,又看了看架上的茶叶,随口问道:“婆婆,那位陆大人,喜欢喝什么茶?”
郑婆子一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叹气道:“别提了。这位陆大人,不爱喝茶。”
“不爱喝茶?”秦式微愣了愣。
“可不是。”郑婆子道,“我在这儿候了两日,他要过一回茶,是昨儿个半夜要的碗浓茶。我煮了送过去,也不知他喝没喝。其余时候,都是要的白水。”
她指了指架上一只白瓷茶盏,里头泡着半盏茶:“你尝尝,这是昨儿个我煮的,剩了半盏。味儿还成吧?”
秦式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春茶,火候也正好,不涩不苦,回味还带着点甘甜,放在他们这地头算是很好了,她放下茶盏,道:“味儿很好。”
“我也觉得好。”郑婆子道,“可人家不喝。”
秦式微心里琢磨开了。
她这几日在灶房烧水,发现一件怪事——那位陆大人,用水用得多得离谱。旁的大人住进来,一日也就两三桶热水,洗漱饮用足够了。可这位陆大人,从早到晚,热水一桶一桶往他院子里送,光是昨儿个一日,就送了七八桶。
她当时还纳闷,一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多水?
这会子想来,怕不只是洗澡。洗脸洗手,但凡沾身的东西,怕是都要用热水过一遍。这不是寻常人的讲究,这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做派,打小养成的习惯,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样的人,茶盏杯盘,怕也都是自备的。昨儿个夜里要浓茶,说不准是实在困得狠了,才勉强用了一回衙门的茶具。
她往架子上那些茶具看了一眼——虽说收拾得干净,可到底是粗瓷粗陶,用了些年头,边角都有磕碰,釉面也有划痕。在她们这些人眼里,已是好东西;可在那样的人眼里,怕是连碰都不愿碰。
不是不爱喝茶,是嫌这里的茶不够好,茶具也不够干净。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唤道:“郑婆婆。”
郑婆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外头站着个穿青布短褐的小厮,冲她道:“婆婆,陆大人快要回来了,茶备好了吗?”
郑婆子回头看了秦式微一眼,道:“你来泡吧。”
秦式微点点头,走到架子前,选了只白瓷盖碗,又从茶罐里取出一撮春茶。茶叶是嫩绿的,一根根舒展着,带着清冽的香气。
她将茶叶放入盖碗,提起铜铫——水正沸着,热气腾腾。她没有急着冲,而是将铜铫放下,等了一会儿,待水沸得缓了些,才提起来,沿着碗边缓缓注入。
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翻滚,一片片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茶香氤氲开来,清冽的山野气息。
她盖上碗盖,又等了一会儿,才将茶汤注入另一只白瓷茶盏。茶汤清澈,泛着浅浅的碧色,像初春的溪水。
郑婆子在一旁看着,不住点头:“好好,你这手艺,比我还强些。”
秦式微笑了笑,将茶盏放入茶托,端起。
方才被选中时,她其实不大愿意。灶房的活计简单不沾人,可这会子,她心思又被掰回来了——她来县衙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吗?
茶房在前后院之间,人来人往的,又能来回走动。若是在这儿当差,打听消息,可比在后厨方便多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托,由小厮带着往陆大人的院子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陆大人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几竿竹子种在墙角,风吹过,沙沙响。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人拦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隽,瞧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站在院门口,伸手一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