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霜脸上藏不住事,一进来就站在门口,愣愣地盯着她瞧,也不说话。
赵蛮姜见状,也不招呼她,继续忙自己手头上的活。
半晌,贺霜憋不住了,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真是……南凉人?”
赵蛮姜笑着摊开手逗她,“我没法证明。”
贺霜的目光落在她手边摆弄着的乱七八糟的药材,便已然笃定了。
她向前两步,咬破拇指,在额前竖着划出一道血痕,将带血的拇指按在胸前,然后屈膝跪在她面前,叩拜在地。
这个完整的见君礼赵蛮姜曾见过一次——在阮久青活着时见的最后一面。
“谢少君恩典。”贺霜语气凛然。
陡然思及故人,赵蛮姜心头涌上万般感慨。她撑在桌案上,垂眸看向下方跪着的人:“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少君了?”
贺霜抬眸看她:“萍姨跟我说过,少君是在跟我们一起出逃时走失的。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的人不多,像我们这么大的,更没有几个。你的年岁……刚好和少君一样,长我一岁。”
赵蛮姜从桌案里侧绕出来,将她一把扶起,抓住了这段话里的重点:“我为什么会走失?”
“少君不记得了?”贺霜偏着头问。
赵蛮姜解释道:“我没了五岁以前的记忆。从记事起,便在镜国的莲花街。”
“少君怎么会去那里?”贺霜说完又意识到她没了记忆,便继续说道:“当时我们这些人准备一起逃到茕国来,本是萍姨带着我和你一道走。但镜国那狗皇帝派人搜捕我们,大家便出了个主意——我们俩年纪相仿,便让我李代桃僵,兵分两路,混淆镜军的视听。”
贺霜吞咽了一下,才接着道:“黄三司和张副队负责护送您。但后来……只有张副队一个人回来了。”
赵蛮姜听到这个黄三司,总觉得有几分耳熟,追问道:“黄三司和张副队,分别叫什么名字。”
“张副队全名张昌宗,后来在茕国建了一处刀堂。”贺霜答道,“黄三司……我不知道,这些都是萍姨告诉我的。他和您一起消失了,我不记得他。”
原来那个刀堂的堂主便是这个叫张昌宗的——难怪。
赵蛮姜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张昌宗,便是那一日在街上叫你叛徒的人?”
“您听见了?”贺霜忙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赵蛮姜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他。”
虽然已猜到大半,赵蛮姜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少君……”贺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浮起与她年纪不符的沧桑,“人是会变的。”
“当初带领族人们出逃、建立一方领地庇护我们的人,和后来处处生事膈应我、甚至不惜下手拉族人下水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赵蛮姜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地笑了笑,“霜妹妹,你还小。”
“人心是很脆弱的东西。权利、财富、地位、声名,都能轻易侵蚀本心。真正难的,是初心不变。”
但随即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始终觉得,张昌宗的转变,还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了一把。”
“什么东西?”贺霜急急地看向她。
赵蛮姜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过两日我便要离开茕国去往庄国了,此事还需你尽心调查。”
她突然想起什么:“你听说过高亦吗?”
贺霜眼神闪躲了一下,才有些艰难地答道:“我知道他。他当初也救了许多族人出来,并且……带着一些人,谋划为南凉复仇。”
她抬眸看向赵蛮姜,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少君,我们只求安稳,不去复仇……您会怪我们吗?”
赵蛮姜笑了笑,抚上她的脸:“这样很好。”
“过你们想过的人生吧。”
“这样就很好。”
——过上我曾经想要的、不被仇恨束缚裹挟的安稳人生吧。
正当此时,御药坊外传来脚步声。
赵蛮姜耳尖一动——因为秘密治疗,这处今晚已被清空,来人只能是……
“拜见公主殿下——”贺霜看见人,忙抹了把眼睛,躬身行礼。
陵南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似笑非笑:“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两位叙旧了。”
赵蛮姜忙扶着人往屋内迎了人一把,“殿下哪里的话,不过是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