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平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打开门出去,只见他回身关门时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少了个人,就玩不了麻将了。林大人喝了酒,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林千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拿着杯子漱口的徐芝年身旁,犹犹豫豫地开口:“娘,我也……我也有事要出去。”
徐芝年拿起帕子擦擦嘴,深叹一口气,抬头看着站在身前的女儿。皮肤光洁红润,衣着干净平整,眼神不再恍惚茫然,偶尔还闪着点聪明的灵光。有缕头发散了下来,她伸长手帮她挽到耳后。
“注意安全,别着凉了。”她捏捏女儿的手,又往前推了推。“去吧,记得和你哥一起回来。”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林千平吞咽几次口水,却只憋出个难听的气音,慌忙转身离开了。
皇宫里的雪景是不一样的风味。红墙绿拱,金黄的琉璃瓦上落满白雪,又有腊梅在开,天地同一的雪色只映衬得所有色彩全都越发鲜艳。宫殿群肃穆的气势被大雪消解,只留下冬日里常有的忧郁氛围。
错落有序的建筑中,猛地就从地上拔起个形制极为突兀的宝塔来。此塔八角尖尖,檐上都盖着乌黑的瓦片,顶部只插着几根立柱,孤零零地露在寒风中。
大雪影响了施工,第八层的建设不得不暂时停止。国师一到冬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执着于催促宝塔的建设,每天只把自己关在房里休息。食物依旧由几个专门的厨子亲自送去,刚开始份量特别大,且均以肉食为主。等雪逐渐下得大了,两三天才有人去一回,送的大多都是些汤水。
今天雪停,国师似乎有了精神,便让殿外守着的宫人前去传信,指明要些清淡的饭菜来。王鸿德在拐角处拦住了那人,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面孔生得很,人也怯怯的。他只摆出个严厉的表情随便指使两句,就让这小太监照他所说的,前去御膳房传信说国师要的是过节的酒菜。
送餐来的还是那几个厨子,一共四人,三人拿着几层高的食盒,一人端着酒和杯碟碗筷。行至殿前,竟在门口遇见手里拿着壶酒的小皇帝。几人乒乒乓乓地放下东西想要行礼,被边上的王鸿德急忙拦住了。
螣禹正坐在桌边,捏着杯热茶在喝。滚烫的水滑入身体,还没暖上几秒,热气就从某处泄了出去,只觉越喝越冷,越喝越困。刚想叫人催催餐食,就见房门响动,好几个身影从屏风后转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布菜。
姜汁鱼片、砂锅鹿筋、凉拌鸡丝、五香仔鸽……洋洋洒洒摆满一桌。螣禹看着花样繁多的菜式,疲累的脑袋让他连发脾气的心情都没有,只皱着眉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却又有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在靠近。螣禹惫懶地抬眼,来人是穿着深绛色袍子的小皇帝。
他面色惨白,经屋里的热气一熏,又泛上来些不正常的红,颇有几分阴森诡异之感。手里拿着的酒壶被轻轻放在桌上,人也在桌边坐下。
螣禹无甚精力继续扮演他温柔的养育者,没说话也没别的动作,自顾自吃起那盘鸡丝来。
闻韫看着他此刻因疲惫而显得有些孱弱的侧脸,主动开口道:“今天冬至,想与国师一同团圆,共庆佳节。”说着便拿下酒壶上的塞子,捡出两个琉璃酒杯缓缓倒满。
杏酒的芳香霎时间满溢在屋内,和着热气让人有种置身于春日暖阳下的恍惚感。螣禹意外地看了看这个小孩,只当他又和过去一样,忽然间就想要撒娇、恳求着有人陪伴而已。
他对这个弱小的人类皇帝倒没什么极端的厌恶感,也许是因为从他身上得到的阳气实在大补,又或许是这逆来顺受的性格让他生不出多少气来。最近头脑发昏的时候,甚至也想过当自己的计划都成功了,说不定可以把这小孩带在身边,当个宠物用来取乐也好。
皇帝的手很白,指头短短的,像五个小锥桶。捧着酒杯的时候动作生涩,还有些颤抖。螣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向自己敬酒,嘴里还说些人类之间经常互相祝福的词句。
长命百岁?我早就百岁了……百岁了多少年呢?螣禹恍恍惚惚地想着,手里顺势接过递到眼前的杯子。他能喝一些酒,只是并不那么喜欢酒的味道。往日主持祭祀或是老皇帝宴请的时候,总会勉强自己大口吞下那些辛辣的酒水。
眼前这杯酒倒是泛着漂亮的蜜色光泽,闻起来也只有花的甜香味。他毫无所觉地浅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随即便整杯饮下。
这酒好似煮沸的蜂蜜,黏稠地挂在食道和胃里,倒让他浑身热了起来,额角上竟也隐约冒出点细密的汗珠。他抿着嘴品味一会儿,眼神迷离地看看杯子,拿过酒壶又满上了一杯。
闻韫看着他像是食髓知味般喝光整壶杏酒,手里不住地摩挲着自己的酒杯。良久,国师已经醉醺醺地躺倒在榻上,衣衫凌乱地仰面睡着,漂亮似鬼魅的脸上终于长出点有些人味的红晕来。
这位少年皇帝终是举起琉璃杯,喝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