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杏酒的时候,他曾真心地想要离开,就像现在一样,他打从心底里感谢上天,他还活着。
所有人终于看到了他,见证着那个勇敢的孩子,逃离黑暗。
每天醒来,林千平都要闭着眼先听听周围的声音。她毕业以后住在房租便宜的城中村里,隔壁邻居是一家四口,每天清晨都要像打仗一样洗漱做饭,催着两个孩子上学。小孩起床的时间远早于林千平,工作日基本睡不到闹钟响起就会被吵醒。
过去嫌弃烦人,现在却只觉得那噪音真是市井人间的天籁之声。
可惜,从下雪听到雪化,再到树叶默默抽条的三月,她都没能等到。过去几个月里,林千平每天必到福寿宫报道,生怕王清虞一个人呆着会害怕。去的时候偶尔能碰见她在给杏树浇水,两个人就也会讨论讨论杏妖到底去哪儿了。
“不会是跟国师同归于尽了吧?”林千平看看这棵正冒着小嫩芽的杏树,合理推测道:“也不对啊,本体还活着呢?”
王清虞嘴快,跟着补上句:“不会又受伤失忆了吧?就它这个智商再失该成纯傻子了。”话音刚落,蹲在地上逗猫的林千平就被个东西砸了脑袋。捡起来一看,是枚弹丸大小的青杏子。
“不是,砸我-干嘛啊?憋了几个月就憋出个羊屎蛋来,有这力气多长长脑子不好吗?”林千平呼地一声站起来就骂,王清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终是都放下心来。
三月中旬,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正是踏春的好日子。
几位大忙人于是错了错时间,带着小皇帝集体出逃隐亭湖。蒋易阳拉着林千枋一齐挤在皇帝的车里,美名其曰微服出访总有危险,为臣为兄都应该保护好皇上;正牌皇兄闻奕倒是乐得清闲,自己骑着马就跑在最前头;林千平接了王清虞,两人一同乘车赶来;魏汀正好在附近的农田考察,蹭了老乡的牛车慢悠悠地落在最后。
隐亭湖的春日是嫩绿的、纷飞的。偶有几株桃花藏在丛丛绿意背后,躲躲藏藏地冒出头来,就要引你走近了去寻它。天气不算太暖和,湖面上还飘着些云雾。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只在湖边的草地上铺设席位,等以后天热些再乘画舫游玩。
湖边的店家都是些人精,平时来这的王公贵族们个个都认得一清二楚。这回见“都城四小生”不光带来两位女子,还多了个穿着精致的小孩儿,闭着眼睛都猜到了那是谁。一个个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炒菜——以后可就能向外宣传这是皇上也尝过的菜了!
腐乳蕨菜、荠菜芋头汤、春笋炒肉片…甜点是绿油油的豆沙青团,满桌青翠的颜色,是人们企图留住春天的表现。
闻韫吃得克制又讲究,笋和肉片一定排好了再进嘴,不爱吃的蕨菜使劲嚼嚼也能咽下。但等轮到青团上桌,什么礼数都消失了,用手捧着吃了两个,意犹未尽地还想拿第三个的时候被王清虞给拦了下来:“哎,糯米做的东西小孩儿吃多了不消化,多吃点菜啊…”说着又夹了几筷子清炒时蔬放进他碗里。
旁边的闻奕正以春为题作诗吟诵,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林千平看见小皇帝有些失落地收回手,拿起筷子吃菜的时候却又偷偷弯起了嘴角。
她喝下一杯没什么苦涩味道的甜酒,享受着充满生命力的风拂过身体的每个角落。
饭毕,一行人有的垂钓、有的散步。林千平拉着王清虞坐在棵常青树下,手里玩着旁边刚长出来的草叶。王清虞见她好好戴着自己送的香囊,满意地伸出手摘掉上面蹭着的草屑:“本来以为那天就能回去了,所以才提前送你这个生日礼物。要是绣到这会儿,肯定更好看。”
林千平也看了看那个瞧不出是什么叶子的花样,回她:“这样就很好看了,多精致。再说,咱也带不走啊……”
提及此,两人又沉默下来。
有大风吹过,树影间阳光闪烁。蒋易阳钓上只手掌长的小鱼,得意地在一鱼未上的林千枋面前炫耀。
“看他们这样,是不是其实没有我们也能行呢?”
“谁知道啊……”
春天的阳光很暖,柔柔地像轻纱般罩在头上身上。光线也逐渐开始变得强烈起来,尤其是像今天这样仅有几朵小云的晴朗天气。
林千平只觉有些刺眼,白光像只温暖的手,遮住了她所有视线。
好春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