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萌是在大学宿舍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是十一月的某个周二,南京的秋天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银杏叶黄得刺眼,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撕碎一张张金黄色的纸。
她下午没课,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还没写完的现代文学史作业。
室友们都不在,一个去上课了,一个去社团开会了,一个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奶白色高领毛衣——就是初二那年冬天去南京时穿的那件,领口已经有些松了,袖口也起了毛球,但她一直舍不得扔,每年冬天都会翻出来穿,像是穿上这件毛衣就能回到十三岁那年的自己,回到那个还没有被彻底击碎的自己。
她把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着的是她最近在循环的一首歌,一个女声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民谣,歌词她没仔细听,只是需要有一点声音填满这间空荡荡的宿舍,不然她会被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吵死。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很长的一段,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中间的那几个字上——“你哥和赵楠要结婚了”——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眼睛,钉得她眼前瞬间一片模糊,不是眼泪,是那种大脑在接收到超出处理能力的信息时会出现的短暂的视觉空白,像电视信号不好时屏幕上出现的雪花。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把那几个字压在了桌面上。
她不想再看它们了,但那些字已经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不管她看不看它们都在那里——“你哥和赵楠要结婚了”,九个字,每个字她都认识,每个字单个拎出来都没有杀伤力,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从她的胸口捅进去、在她的心脏里搅了三圈、然后慢慢抽出来的刀。
刀刃上没有血,因为血都流进了她的胸腔里,流进了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把她从内到外浸泡在一片温热的、铁锈味的、自己的血里。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她的眼睛干得像被太阳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河床,河床上的泥土裂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翘着边,像无数张正在对她呐喊但发不出声音的嘴巴。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不是“他可能快要结婚了”,不是“他也许准备结婚了”,是“他要结婚了”。
定了。
板上钉钉了。
改不了了。
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从五岁等到十八岁,从她还没学会写“哥哥”两个字等到她已经能够写出整本整本的日记,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她等来的是他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的消息。
不是“他回国了”,不是“他分手了”,不是任何她偷偷幻想过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编织过的、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去想的可能性,是“他要结婚了”。
是所有可能性中最不可能被她接受的那一种,但它是最可能发生的那一种,因为它已经在发生了。
她在书桌前坐了大概有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熄灭了,宿舍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大概是太阳移到了云层后面。
她的手还搁在键盘上,手指保持着打字的姿势,但她的脑子已经完全停止了和写作相关的所有功能,所有的运算能力都被调去处理“他要结婚了”这五个字,但这五个字太重了,她的脑子处理不了,像一台配置不够的电脑试图运行一个远超它性能的软件,风扇狂转,机身发烫,随时都会蓝屏、死机、彻底报废。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处理“他要结婚了”这个信息的时候产生的应激反应,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腿会自动发软一样,她的身体在用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方式告诉她:这件事对你来说太大了,你处理不了的,你有可能会碎裂的,你有可能会在这个没有人看到的宿舍里、在这个十一月的周二下午、在这个你刚刚安顿下来没多久的南京城里,碎成一地的碎片,扫都扫不起来。
她没有碎。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重新读了一遍妈妈的消息。
消息里说,李恩辰打电话回来说准备明年五一办婚礼,赵楠家里那边已经在看日子了,让家里这边也开始准备。
妈妈还说,“萌萌你也大了,到时候可以给你哥当伴娘”。
李欣萌看着“伴娘”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有人在她已经碎裂的心脏上又撒了一把盐,盐粒渗进那些细小的裂缝里,不是特别疼,但一阵一阵的,像潮汐,涨上来的时候淹没了所有,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盐渍。
她要当伴娘。
她要去给她哥哥和另一个女人递戒指,要站在新娘身后,要笑着、得体地、完美地完成一个伴娘该做的一切。
她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是一个正常的、爱哥哥的、为哥哥高兴的、不会因为哥哥结婚而闹任何么蛾子的好妹妹。
她要演好这一出戏,因为她已经演了很多年了,从十三岁那年在银杏树下喝了一杯赵楠递来的热可可开始,她就一直在演。
演一个正常的妹妹,演一个对哥哥没有超出兄妹感情的女孩,演一个不嫉妒、不吃醋、不会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哥哥只能是我的”的人。
她已经是一个专业的演员了,她的演技经过多年的打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拿奖都不意外的程度。
她接下了“伴娘”这个角色,就像她接下了“妹妹”这个角色一样,不需要剧本,不需要排练,她已经太熟悉这些台词和动作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重新点亮电脑屏幕,继续写她的现代文学史作业。
她敲出了一个句号,敲得很用力,力透纸背——不对,是力透屏幕,键盘被她按得咯吱响了一声,那个句号在文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圆圆的、黑黑的、没有表情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