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身后墨迹渐干。黑袍人将已折叠整齐的纸张递到江少明手中。几乎同时,停泊在不远处的明远号船舷侧门开启,一名年轻弟子驾着一叶轻舟迅速靠岸。江少明跃上小舟,舟楫破水,快速驶向那宝鱼与孩童所在之处。接近后,他将那封叠好的书信递了过去。幼儿江展开信纸。只见其上笔力虬劲:「见字如晤。」「少年人,你身具青眼明瞳,更能抵御舍利诅咒,反以白骨舍利驾驭青鳞宝鱼,此等天赋异禀,绝非偶然。」「你必是我布谷杜家流落在外之血脉!」「世间只知白骨道、百谷道,却不知其本源乃云泽湖中之豪族——布谷杜家!」「吾族曾显赫一方,然天降横祸,毁于一场君主级异兽掀起的动乱。」「千年基业,付诸东流。」「族人四散,十不存一。」「悲乎!」「今,黎谷佬母知悉尚有血脉存世,不胜欣喜,特命我等前来,迎你重归故族,重返白骨道。」幼儿江凝视着这信息量巨大的文字,心中波澜骤起。原来如此!白骨道、百谷道,竟然都只是掩人耳目的称呼,其真实的身份竟是“布谷杜家”!布谷杜家与沧澜谢家,都是云泽湖中大族,必定底蕴深厚。如今,他们因为这身青鳞血脉,误判以为我是其流落在外的血脉!这其中误会可就大了。若他说的是真的……其中的好处不言而喻。不过。对方可是白骨道的妖人。他可不会轻易相信了白骨道妖人说的话。沉吟片刻,拿过江少明带过来的炭笔,在那信纸的背面,飞快地书写起来。写完,他将纸重新叠好,交还给一直静候在一旁的江少明。小舟再次破浪,将这回信带至孤岛,递到了那雷音境黑袍人的手中。黑袍人接过江少明递回的纸张,指尖微动,将其展开。目光扫过纸上那略显稚嫩的笔画。看了几眼黑袍之下,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只见纸上写道:「得闻世间尚有亲族,小子心中实是欣喜难抑。」「然,抚养我成人的爷爷自幼教诲,为人当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不可依附歪门邪道。」「白骨道昔日为谋私利,行血祭三县之惨事,此等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举,小子闻之心胆俱寒,实难认同。」「故,回归家族一事关乎重大,恕小子年幼识浅,不敢轻率决定,尚需时日深思熟虑,万望海涵。」字里行间。先是表达听闻亲族的激动。继而抬出长辈教诲与道德大义,明确点出血祭之事作为无法认同的障碍。最后以需要时间考虑为理由,婉拒了即刻回归的要求。言辞谦恭,滴水不漏。若白骨道说的是真的,幼儿江自然万分愿意回归白骨道的。那可是底蕴深不可测的前朝国教、云泽湖深处流落在外的大家族,拥有他难以想象的资源和功法,对他的成长无疑是通天捷径。但一想到血祭三县的惨状,他便觉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天上不会掉馅饼。白骨道如此兴师动众寻找他,岂会只因所谓的“血脉亲情”?更大的可能,是看中了他这身特殊血脉的某种价值。一旦回归,等待他的大概率就是抽骨吸髓,夺取血脉的秘法了。心思急转间,他定下策略:虚与委蛇。一边用“考虑”作为借口,一边试探能否从这急于让他回归的“家族”手中,先获取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此既能降低对方戒心,又能从中获利。待到薅尽了羊毛,稳赚不赔后,届时再冒险去白骨道一探究竟。那个时候,就算真的被血祭了,就当给白骨道“补票”,也算不亏。现如今对方连雷音境这等强者都派出来寻他,可见对其重视程度非同一般。这其中的“油水”,想必不会让他失望。若这一次真能薅到羊毛,未来他甚至还准备换一个身份,用青鳞鱼的血脉继续薅。薅到白骨道一毛不拔为止。倘若——若对方真的没有恶意。确实是想让他“回归”了家族,成为白骨道的“自己人”。那……无疑更是大赚特赚。黑袍人展开幼儿江的回信,目光在其上停留了片刻。旋即,他掌心微不可察地一颤,那信纸瞬间被震碎,化为细碎的纸屑,飘散于海风之中。他并未动怒,只是再次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纸上落下寥寥数字。写罢,他将纸张递给一旁的江少明。纸上墨迹遒劲,只有一句话:「此后三月,吾于此地停留,有事,可来寻。」之后,他便转身回到了明远号上。接下来的三个月,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那雷音境黑袍人,只是偶尔才会现身孤岛,与幼儿江隔空交流几句。所言多半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对于幼儿江旁敲侧击的探问,他总是以“届时你便知晓”、“回归族中自有分晓”等话淡然应对,口风紧得惊人。更奇怪的是,自确认了幼儿江的存在后,他表现得极有耐心,甚至可称得上悠闲。就仿佛是一个找到机会,出去公费旅游的打工人。他时常搭乘小船往返于芦苇四县。流连于市集街巷,品尝地方小吃,观赏水乡风光。那份超然物外的姿态,与他白骨道妖人的身份格格不入。时光荏苒,三月期至。这一日,黑袍人正在明远号的甲板上,慢条斯理地用着简单的饭食。饭后,他放下碗筷,看着远处湖面上,骑着青鳞宝鱼,早已静候多时的幼儿江。今日,已是约定的最后期限。黑袍人此次没有赘言。他自怀中取出一枚触手冰凉的青色令牌,一张边缘已显磨损的羊皮地图,以及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他将这三样东西交由江少明传递。待见江少明将东西送至幼儿江手中后。黑袍人径直登上一条小舟。小舟破开平静的海面,载着黑袍人,向着远方驶去。很快便化作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若我积万世底蕴,阁下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