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恳切,关切之情倒不似作伪。
净瓶听着,认真思忖片刻,笑道:“甘露说得是呀。仙主玉体康健最是要紧!奴婢想回老家,待仙主走后府内无事,自可雇车前往,还是让甘露随行照料,更为稳妥。”
陈扶停下手中活计,目光沉沉落在甘露脸上,“你真的想去?”
甘露被她看得心头发紧,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她心底那点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她不敢与陈扶对视,将头埋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想随侍仙主左右。”
静默片刻后,陈扶道:“好。你去收拾吧。”
李府牛车停在东柏堂外,陈扶将行装与甘露一并交予迎上来的阿古安置,自己独自步入。
外间候着不少官员,个个屏息凝神,满面肃然。
正堂内高澄靠着隐囊,把玩着镇尺,唇边噙着三分笑意,对崔季舒、陈善藏道:“宫中之事,须臾不可轻忽,事无巨细,皆需报与尚书左仆射知晓。另增设笔录,详记宫中所有往来人员,定期密送中书令。”
“臣等谨遵大将军令。”
“去吧,传中书令。”
高澄瞥眼来人,语气加重几分,“你即日移署中书监,与晋阳所有文书传递,皆由你亲自掌管,勿要假手他人。宫中及各府动向,需随时密报,不得隐瞒有误。”
新擢升的中书令李丞切声道:“丞绝不负世子重托!”
第三波是崔暹、宋游道、高隆之等三省重臣。
高澄声调转为沉凝,“国事维艰,诸君当各安其位。日常政务依常例处置,若遇重大决策,当需呈报李丞,待我亲决。”
最后进的是廷尉卿陆操。
“我离邺期间,百官动向,你给我牢牢盯住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有异动者——先办后奏!”
待陆操应诺而出,陈扶方从门廊处悄步上前,于其侧跪坐,轻问道:“内政之权已尽所托,却不知统辖军政的大将军之权,领禁军、京畿兵马的京畿大都督之权?”
高澄揉揉眉心,“依大王令,已委于高洋与段韶共掌。”
陈扶沉吟片刻,缓言:“太原公与段将军,智勇兼备,自是稳妥。不过……稚驹忽想起一人。”
“何人?”
“永安公高浚,平素最是敬爱大将军。大将军春猎遇险,他更是不顾性命相救。何不让他也协理京畿兵马?一则,万一
太原公与段将军政见相左,永安公可在其中转圜;二则,即便二人同心协力,难免有顾及不到的细微之处。永安公城门校尉做得殊为谨慎,必会察之,及时报与二人知晓。”
“那小子确是成长不少。”
陈扶抬手轻按他肩头,凑他耳畔,意味深长道,“此去前路不明,归期难料,时日一长,变数自生。段将军与太原公承得是大王之命,感念的自然也是大王的重用之恩。若大将军能对永安公委以重任,他必会铭感知遇,从此眼中只认大将军一人。如此,邺城便多了一双……绝对忠诚的眼睛。”
高澄默了片刻,低笑起来,握住肩上的手,嗤道:“人不大,心眼倒多。”
夜色如墨,将邺城笼罩其中,高澄已换上一身乌锤甲,领段韶、高洋、高浚,在亲卫铁骑簇拥之下,驰入京畿大营。
值夜兵士见大将军亲至,慌忙整队行礼。
高澄勒住马缰,扫过阵列,道句“将士们辛苦!”,策马直驱中军大帐。早有将领闻讯迎出,高澄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亲卫,对迎来的将领沉声道:“点起火把,召集各营幢主以上军官。”
不过半炷香工夫,将领们顶盔贯甲,肃立帐前,火把彻亮,映着一张张或凝重或疑惑的面孔。
高澄立于帐前,段韶、高洋、高浚三人按剑立于其后。
“诸位!”只一声,便压下了所有细微嘈杂,“此刻起,京畿内外一切军务,”他侧身,将段韶、高洋让至身前,“由段韶将军、领军将军全权节度!尔等见二人,如见我高澄本人!”
“谨遵大将军令!”
他缓缓扫过众将,给予他们消化这重大消息的时间,
“自明日子时起,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无论黄门内侍,还是宫中禁卫长官,欲调动一兵一卒,或派遣信使出入,皆需同时持有段将军令符,与领军将军之手令!二者缺一,视同谋逆!”
此令一出,众将心中皆是一凛。
这分明是以双重印信,彻底隔绝了宫禁卫戍与京畿兵马勾连的可能。
高澄不再多看他们,对段韶道:“孝先,你留此处,与诸将熟悉京畿军务。”
翻身上马,带着高洋、高浚,又如一阵黑色旋风,扑向各处城防要地。
每到一处,他并不多言,只让高洋或高浚出面传达指令,自己则按辔徐行,检视防务细节,偶尔会停下,拍拍某个老卒的肩膀,问一句“冷不冷?”,或是扶正一年轻兵士歪斜的头盔。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马驰往京畿大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