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素日沉默寡言的弟弟此刻亦眸光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子进,阿耶信你之能,我亦重你之才。邺城政务千头万绪,即日起皆系于你一身。若有半分……”
高洋深深一揖,声沉似铁:“阿兄宽心北上,弟必不教政务有丝毫差池!”
看向双目通红、满面泪痕的高浚时,高澄面色一柔,将弟弟揽入怀中,轻笑,“顶天立地的男儿,哪来这么多金珠子?好了,好生辅佐你二兄与段将军,守住家业。”
松开他,转而一拍高淹肩头,“你小子也是!”
“子邃明白。”
不再多言,腾身跨上白龙驹,缰绳一抖,驱前与斛律光并立于队阵最前。
回首最后望一眼邺城轮廓,接过刘桃枝递上的兜鍪戴上,右手抬起,凌空一挥。
“出发!”
【作者有话说】
*高洋时封太原公,任尚书左仆射,加领领军将军
武定四年,从征玉壁。时高祖不豫,攻城未下,谓韶曰:“吾昔与卿父冒涉险艰,同奖王室,建此大功。今病疾如此,殆将不济,宜善相翼佐,克兹负荷。”即令韶从显祖(高洋)镇邺,召世宗(高澄)赴军。
《北齐书》卷16《段荣附段韶传》
第33章
飞蛾扑火
四匹快马拖着轻便戎车,随队阵疾驰。
为了御寒,车厢四壁都蒙了厚厚的毡子,车内的长条漆案上,冷硬的胡饼与肉干互相磕碰着,两只水囊在案角滚来滚去,窸窸窣窣的。
甘露拨了拨座下的火炉,又取了醒神香点燃,放进旁边的博山炉里。看着那青烟一丝丝地从孔隙里袅袅升起来,才抬眼看向对面。
陈扶支着手望着窗外,车窗透进来清冷天光,映着一片冬日原野。
枯黄草叶覆着白霜,像一条银带子向后退去,永济渠的漕船静悄悄泊在码头,岸边的芦苇上挂着冰晶,在晨光底下,偶尔一闪。
看了会儿,甘露终是开了口:“仙主可会觉着甘露不懂事?”
陈扶望向她,“怎会?”她伸手,接住被颠落的水囊,“你不是为我身体考量么?”
这话非但没叫她安心,反像一根针扎在心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颠簸停了,队伍在磁县驿亭暂作休整,骑兵们纷纷下马,喂料,检查鞍具。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窗边。
陈扶打开窗子,高澄骑在神骏之上,一身冷气。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在陈扶身上打了个转,手臂一探,拿过陈扶手里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喉结滚动,几滴清液顺着那利落下颌滑下来,没入衣领里。
将水囊塞回,视线扫过漆案上一口没动的胡饼,笑道,“再忍忍,到了临水,好好吃一顿。”目光一转,对甘露挑眉一笑,“照顾好你主子,”眸光在她瞬间红透的脸上一抚,又补了句,“还有你自己。”
话落,缰绳一抖,人马便向前驰去了,只留下一丝香冷的凉风。
队伍再次开拔。
日头渐至中天,在不远处的夯土城墙上投下一片影子。
城门处零星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见着这军容整肃的骑兵队伍,又将头缩了回去。队伍并未进城,只在官道旁的驿站前歇脚。兵士们井然有序地分批行动,有的进驿站用饭,有的守在马槽前。
车门忽地被拉开,高澄弯腰钻了进来,挨着甘露坐下。甘露下意识往旁挪了半寸,想起自己的本分,又探手去取水囊。稍一犹疑,终是拿起陈扶那只,递了过去。
高澄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半眯着眼瞥身侧人,用指尖点了点肩头。
甘露研究过《黄帝岐伯按摩经》,指上是下过功夫的,从肩颈到背脊,力道由轻渐重,揉捏得颇有章法。
高澄舒服地喟叹一声,“这般会伺候,到了晋阳,要常劳烦你了。”
那话在这狭小暖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暧昧,甘露本能地看向陈扶,陈扶正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车门被敲响,兵士递进膳食。
金黄粟米饼蒸得松软,三碗牛肉汤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盘河虾,另有酱香汁浓的奥肉片,并三副碗筷。
高澄掰开饼子泡进汤里,捞起来大大地吃了一口,这本是糙汉子的吃法,由他做来,却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潇洒,叫人讨厌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