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孝瓘坐地远些,却最醒目。那张脸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昳丽,陈扶虽非以貌取人之辈,然目光触及,也不由心中暗叹:不愧为大名鼎鼎的兰陵王。
‘文襄诸子,咸有风骨’,史书上的文字,此刻鲜活在眼前。他们看起来性情各异,但那汇聚一堂的灵秀之气,已然昭示着,他们绝非庸碌之辈。
日后由他们缔造的那个‘大齐’,又会是如何一番光景?
高澄看向左侧,惯常坐着人的位置,空空如也。
方才陈扶说去更衣,他正与唐邕说到关键处,只随意点了点头。
此刻细想,她已去了颇有一阵。
心头升起一丝焦躁。
她伤臂未愈,行动尚不便,莫不是更衣时牵动了伤口,或是头晕乏力,这府邸回廊台阶甚多,该不会……
他抬手止住唐邕话头,起身大步出了书斋。
先往后院更衣之所寻去,未见人影。沿途询问侍立的仆役,皆摇头不知。
莫非是回了侧寝?
他往内院返,穿过月门,绕过一片萧疏竹丛,脚步顿住。
找到了。
就在那儿,隐在那几竿尚未完全枯黄的修竹之后。
那双黑亮眼睛睁得很大,那张在他面前常微微抿着、甚至不自觉咬着的小嘴,此刻微张着。
高澄顺着她目光,望向西屋窗内。
窗内很热闹。
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孝瑜、孝珩、孝琬、孝瓘,连小五也凑在一旁,孝瑜的身影最为高大突出,正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
目光在少年郎身上一扫,又落回看入了神的少女脸上。
她依旧维持着那翘首姿势,那憧憬神情,望着窗内,或者说,望着正说话的孝瑜。
侧寝。
净瓶捧着几页写满字的笺纸,压低声音,一条条禀报:“脾气秉性:对侍从仆役并无苛待,去岁有个小厮失手打碎了他心爱的端砚,也只令其照价赔偿,未加鞭笞。未曾听闻有骤怒暴起、毁物伤人之举。”
陈扶倚在榻上,唇角弯起,显然对这尽职详尽的“婚前调查报告”颇为满意。
“才能志向:弓马娴熟,亦通文墨。曾与友人言‘大丈夫或效卫霍立功绝域,或慕班固著书兰台’。”
“人际关系:于院内事务及平日交游往来颇有主张,未闻宋夫人过分指画。对嫡母冯翊公主礼数周全。与诸位弟弟,尤其与二公子、三公子,关系甚好。”净瓶翻过一页,“据其院中一嬷嬷言,长公子于男女之事上……开蒙颇早,房中已有教导人事的侍女。”
陈扶眉梢微动。
“综上,长公子瑜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选。”净瓶说到这儿,带上难以抑制的古怪笑意,“最后的关键评项——‘与相国的相似程度’……”
陈扶原本沉凝的表情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了。
净瓶正要念出评估结果,外间传来脚步声。
赶忙收声,极快地将那几页笺纸团起,塞进袖袋深处,垂首敛目,退至墙边,做出一副再恭顺不过的侍立姿态。
陈扶也敛了笑意,调整了下靠坐姿势,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莞尔。
帘栊掀起,高澄走进,身后跟着太医令、端着药箱、温水等物的侍女。
陈氏跟在队伍稍后,手里提着一食盒。
高澄目光落在陈扶脸上,“说什么好玩的呢?在外头就能听见笑声。”
“闲话罢了。”
“让太医令看看伤口。”高澄说着,注意力已转到她的伤臂上。
太医令解开层层白布,露出底下已经收口、却仍显狰狞的伤口,粉红新肉与暗红痂痕交错,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臂上。
高澄侧头看着,眉头越蹙越紧,那伤口每暴露一分,他脸色就沉下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