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朝会散后,东柏堂门前车马如龙,道贺的百官络绎不绝。
午后,已至人臣之颠的高澄召见了心腹重臣,商讨新帝初立的诸多细务,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方才议定。
臣属一一退去,正堂空寂下来。
高澄卸去端凝威仪,眉眼间爬上倦色,他望向整理文卷的陈扶,笑问,“累么?”
陈扶眉眼弯起,“忙的是齐王殿下,”她故意咬重那新晋的尊号,“稚驹不过在旁研墨递纸罢了,何累之有?”
高澄笑意更深,将她的手拉过,拢入掌心,从指尖到腕骨,不轻不重地揉捏。
这般揉了好一会儿,牵起引向自己额侧,按在他太阳穴上,喉间逸出一声喟叹,“轮到你给孤揉了。”
温热紧致的皮肤在她指尖沉稳的搏动。
按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般问道:“这……莫非也是女侍中的职司?”
十年来,她研墨归纳、拟诏批文,议事谏言,却从未做过这等近身服侍的事。
高澄舒服一叹,享受地闭上眼,唇角勾起弧度,“你以为,女史、女侍中,缘何叫‘内侍’?”
“女官本就是侍奉的职司,只是孤……不舍得用你罢了。”
承熙元年春,邺城,普惠佛寺佛像夜放金光,满城皆见。
几日后,漳水之滨,有渔人捞得一方白玉,天然纹理竟似字迹,隐约可辨‘齐受天命,永昌帝业’八字。未几,太行山民又献上出土古玉璧。
一时间,各地祥瑞奏报如雪片般飞向邺城,太常卿观测天象,帝星移座,紫气聚于齐分。
街巷阡陌间,孩童拍手歌曰:百尺竿,折其颠,水底灯,照魏迁……
四月底,百官联名呈上《百官劝禅第一表》,恳请幼帝效法尧舜,禅让神器。
而齐王高澄本人,却远在晋阳,调度粮秣,安抚北镇。
自晋阳返邺后,陈扶告了一日假。
牛车载着她,一路出了城郭,进广平郡后,官道换了土路,愈行愈僻,最终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小村口。
第59章
建国之日
道旁槐树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混着泥土和牲口粪便的气味,一阵阵随风扑来。
沿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走向村尾一处院落。
叩了叩木门。片刻,门开了,一个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探出身来。
看清是陈扶,汉子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慌促的激动,他猛地拉开门,回头急唤了一声,随即拉着跑出来的妇人,朝着陈扶便要跪下去。
陈扶将二人扶住,笑说,“若非夫人情愿离了建康,随你在此隐姓埋名,我便是有心,也无处使力。”
这汉子,正是兰京。自然,如今他已不叫兰京。
那日牛车里,高澄问她想要何赏赐,她所求的恩典,便是兰京一命。此人并非天生反骨,实是被逼至了绝处。
高澄默然许久,终是应了。
于是,廷尉处死了一个凶徒,这个村子则多了一口人口。
二人手忙脚乱地请她坐下,给她递水。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盛在粗陶碗里,清凉沁人。
陈扶看了看屋内简朴却齐全的陈设,温声问:“孩子呢?”
妇人神色黯了黯,“劳恩人动问。暗卫大哥到建康时,孩子已投军去了。我……我已给自己立了坟头牌位,便是他回去,也只会以为他这个娘,病故了。”
汉子急急道:“恩人放心!我夫妻二人,绝不敢负恩人!烂在肚里,带到坟里,绝不吐露半个字!”
陈扶轻轻叹了口气,“负不负的,实也由不得你们。”
这庄子看似寻常,实则左邻右舍,田间耕夫,乃至偶尔路过歇脚的货郎之中,皆有高澄的耳目。
“你们真正的刑期,才刚开始。”
“我们愿意!”两人异口同声,“能活着,能在一块,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陈扶点点头,将一只沉甸甸的素布钱袋,置于案上,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