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一虑。南梁之臣心思向来诡谲,混乱之时投奔,可若日后南梁决出新主,其家族会否有反复,实在难测。若置其女于三夫人高位,令其可深入内廷事务,此间风险……”他适时收住,语气转缓,“而琅琊公主殿下,别无外援;其人又性情柔顺,毫无野心,纵使无才,至少安全。”
封子绘这番话,精准拨在了高澄那根最敏感的政治神经上,方才因高隆之所言而生出的、关于‘雅名’的些微波动,瞬间冷却下去。
指节在膝上重重一叩,为这场议论画上句点:
“元玉仪,封‘崇德夫人’,居瑶华殿。王令姝,封修仪,居上三嫔之首,赐居嘉福殿。食邑……同三夫人,以示朝廷恩
赏。”
陈扶重新垂下眼帘,笔尖在素纸上游走,誊录下来。
“余下两位上嫔,广平王之母陈氏封‘淑仪’、清河王之母燕氏封‘敬仪’,秩正四品,食邑八百户,岁俸八百匹。”高澄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抹垂首记录的身影,补充道,“甘氏封‘充华’,食邑同上三嫔。”
李丞与封子绘,皆极快地往陈扶处一瞥,见其虽未抬头,笔尖却在‘充华’二字上方悬停一瞬,心下便明了——陈尚书,对甘氏的位分不满意。
然而,不等他二人寻隙开口,高隆之已按捺不住,皱着眉道:“陛下,老臣斗胆一言。陈氏歌姬出身,燕氏却出自辽东燕氏,虽非显赫大族,亦是清白士族之女,序次反在陈氏之后,这是否略有参差?”
高澄脸色微沉,“高卿此言差矣。陈氏生的是皇五子延宗,燕氏生的是皇七子绍信。若纯以出身论高低,置齿序于不顾,延宗难免比较,心生芥蒂。”
他这话听着像是为了皇子们和睦,细思却不甚合理。一则,历来后宫序次,出身、资历、子嗣皆要考量,岂是单凭皇子长幼定论的?二则,若他真是看齿序,何以六皇子之母倒在最末?
他不过是找个由头,有心要抬举那陈氏罢了。
封子绘嗅出其间意味,顺着皇帝的话风道:“陛下所虑甚周,此乃保全皇子手足情谊的深远之见。不止齿序,便是论入侍年资与德性风评,陈氏也当在燕氏之前。”
高澄微微颔首,对封子绘的补充表示满意,他既存心抬举陈氏,自然认同一切利于陈氏的说法。
李丞适时端起一副刚刚琢磨过味来的神情,轻轻“嗳”了一声,面露困惑,“陛下,如此说来……那甘氏在晋阳侍奉太后多年,且养育皇‘六’子与三公主。不论皇子齿序,还是入侍年资、德性风评……其序次是否,也该在燕氏之前,方合情理?”
封子绘‘恍然大悟’,“西河王齿序确在清河王之前,且宫宴那日,瞧着六殿下教养得十分聪颖喜人。甘氏恪尽妇道,育子辛劳,若置于末,只怕……会令忠谨之人寒心呐。不若稍擢其位,置于燕氏之前,正可彰陛下念旧酬勤之圣德,励后宫忠谨效劳之风。”语气一转,轻描淡写道,“燕氏虽出自辽东燕氏,却父兄凋零,敬仪还是充华,于其家中实无分别,亦于朝政无碍啊。”
高澄目光在两位大臣脸上逡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位爱卿深谙奏对之要,甚慰上意啊。”
李丞与封子绘心头俱是一凛,额头瞬间沁出薄汗。
听皇帝这口气,他口中的‘上意’,绝非指他自己,还能被称为‘上意’的,只能是刚被尊为皇太后、且喜爱甘氏的娄昭君了呀!高澄这分明是疑心他们在向太后靠拢啊!
正想着该如何解开这天大误会,高澄却已不再看二人。
感知到他的视线,陈扶抬起头,漾起一个浅笑。
“不过,甘氏确实……伺候日久,劳久功高,朕岂能无视?”他盯着她,意味深长地将‘侍奉’改成‘伺候’,“便依二位爱卿所谏,陈氏封淑仪;甘氏封敬仪;燕氏封充华,金印紫绶、车驾旄头、食邑岁俸等项,皆与上三嫔同。”
陈扶笑意僵了一瞬,复又加深,
“臣愚见,可仍令甘嫔居于仁寿殿偏殿,方便侍奉太后。将其所应得的宫室恩典转赐燕氏,以示陛下疼惜眷顾之心。燕氏久在外宅,与诸妃嫔皆不熟悉,臣会令中侍省从旧府中择选嬷嬷,派至其宫,助其尽快融入宫闱。”
她了解甘露,比起待遇,敏感的她更在意位分是不是最末。
“嗯,就依此办。”
高隆之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终是将心中所思摊了出来,“陛下,三夫人既定,昭仪之位犹在夫人之上,乃内廷副贰,佐理阴教纲常,空置虚悬,恐惹猜议。不知陛下于左、右昭仪尊位,可有圣虑?”
高澄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投向侧案后,又骤然收回。
“左昭仪,”他吐出这三个字,声调放得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朕已着中侍省大监,向段韶家传达联姻之意,纳其妹为左昭仪,秩正二品,入宫后赐居凉风殿……段韶的谢恩表,昨夜已自襄阳送至朕案前。”
一直流畅滑动的笔尖,猛地一颤,素纸上斜斜划出一道淋漓墨痕。
关乎前朝后宫格局的重要联姻决策,他竟绕过她,直接通过中侍省办理?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周全,令他不再信任了么?这种被排除在核心信息之外的感觉,对于习惯了掌控全局、洞察先机的陈扶而言,不啻于一记闷棍。
她维持着面上沉静,迅速换了张纸,却忘了松开被紧咬着的唇瓣。
高澄胸腔重重地起伏了一下,一丝被她这‘委屈’取悦了的甜,覆盖了那丝心虚的慌,催生出一股急于解释安抚的焦躁,却又迅速被想多享受一会儿的复杂心绪取代。
他收回余光,看向三人,转为帝王的命令口吻,“宗正卿即刻核定段氏女族谱世系,录入金册玉牒。中书省所拟册封诏敕,文辞需极尽尊崇华美,务要彰显‘酬庸极勋,恩礼外戚’之深意。昭仪册封大典,所有仪注、卤簿、典章,皆按仅亚皇后之规格筹措准备,不得有误。”
三人弃道:“臣等遵旨!”
封子绘复又请示细节,“陛下,册封需派遣正副使节持节、赍捧册宝,亲赴段府。这使节人选……可否趁此一并议定?”
高澄略一思忖,挑眉道:“为彰殊荣,便由大司马高洋为正使,大行台陈元康为副使,前往宣册。”
大司马位极人臣,大行台乃是方面重臣,以此二人为使,足见皇帝对段韶及其家族的看重。
可这配置……怎么有点熟悉呢?
回过味儿的三人,目光飘向刚享受过此待遇的太原郡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