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文书、笔墨,被高澄猛地一挥臂,尽数扫落在地!零乱的纸页如雪片纷飞,墨汁泼溅,笔筒滚落。
高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野兽,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定在案角——那里躺着方石砚,边缘已有磕痕,是在东柏堂时她常用的那方。
他抄起那方砚台,手臂抡起,朝门狠狠掷去!
那砚台带着风声,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一脚迈入内堂门槛的司马消难脚背上!
“哎哟——!”
司马消难猝不及防,被砸得整个人一哆嗦。实在太疼,他本能想弯腰去捂,可抬眼看见御案后皇帝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满地狼藉,他哪里还敢动?更不敢呼痛了。龇着牙,吸着冷气,维持着一个将倒未倒的滑稽姿势,勉强行礼磕头。
“臣……臣司马消难,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颍川是用封号代指,非公主名字
第68章
晋阳失守
司马消难维持着那个僵硬姿势,冷汗滑进鬓角,却不敢抬手擦。皇帝的脸色,满地狼藉的文书,飞溅的墨点,还有砸中自己脚背的那方砚台……无不昭示着天子之怒,非同小可。
高澄的目光,终于从那方滚落角落的砚台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浸了冰水的鞭子,缓缓地、带着审视的寒意抽过来。
“面子挺大。连朕的内司,都能请动。”
司马消难心头一凛。皇帝这口气,分明是在敲打他,不该擅自结交、邀约御前近侍,尤其陈扶这样掌握机要的女尚书令。这是在疑心臣下结党,有意刺探内廷动向啊!
绝不能承认是自己主动、刻意邀约陈扶。
他腰弯得更低,语气惶恐而急切:“陛下明鉴!臣岂有如此颜面!实在是……实在是陈内司的嫂嫂崔夫人极力主张相邀,臣……臣不敢拂逆其美意啊!”
虱子多了不怕痒,崔家反正已招皇帝厌烦,再担些也无妨。
“崔氏?”
司马消难将皇帝那一闪而逝的嫌恶看得清清楚楚,心头定了定。火引向崔家,这步棋走对了。
“确是崔夫人。当时公主拟宴客名单,崔夫人得知后便提议请陈内司。臣言及内司担着内廷重任,恐不得闲,崔夫人却笑说无妨,她能请来。”
高澄听着,指节在御案光滑的边沿上,一下下叩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片刻后,高澄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听说慕容家那小子……对朕的内司,很有兴趣?”
司马消难刚松了半口气,闻言心头又是一紧。慕容士肃?皇帝连这也知道了?看来陛下真的很在意,陈扶作为内廷近臣,是否与慕容绍宗这样的军方实权人物有勾连。
他忙不迭地解释,“陛下!慕容公子那纯是……是少年人的慕艾之心,他就是瞧着陈内司人才出众,想要求娶罢了!绝无他意!”
他自觉解释得清楚,慕容士肃的举动与政治无涉。可他每说一句,皇帝脸上的肌肉便僵硬一分。眼底那原本勉强压抑着的黑色风暴,几乎要冲破瞳仁的束缚喷涌出来。
高澄的目光,已然越过司马消难,射向殿门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刻就要唤出“刘桃枝”的名字,去将那个胆大包天的鲜卑小子拎到眼前。
“况且……况且那只是慕容公子一厢情愿!陈内司对他……全然无意,甚至多有回避疏远之意,臣亲眼所见!”
这句补充,像一根细针,将那即将爆炸的气囊刺破了一个小孔。高澄脸色依旧沉得可怕,但那股即将喷发的毁灭欲,稍稍阻滞了一瞬。
然而,这短暂的“放气”并无根本效用。在高澄看来,陈扶素来安分守己,若非他举办这破赏荷宴,将她置于这满是狂蜂浪蝶的场合,又怎会惹出这许多烦扰?段懿也罢,慕容士肃也罢,若非这个场合提供了亲近之机,又如何敢觊觎他的人?!
根源,还在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高澄看着冷汗涔涔、姿态狼狈的司马消难,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牵拉的弧度。
“你年纪也不小了。朕原想着,封你个驸马都尉。不过,既然你的心思全在操办宴会、邀集宾朋上。便去当个华林园令,好好尽你的‘热忱’吧。”
华林园令?看园子的?
司马消难的心被浇了个透凉,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申辩,只能伏下身体,磕头谢恩。
从满地狼藉中爬起,踉跄着退出东堂。刚一踏出门槛,双腿一软,眼前发黑,直直向前栽去。
一道黑影闪近,铁钳般的手掌架住了他。是刘桃枝。司马消难对着他胡乱点了点头,拖着伤脚,一瘸一拐,离开了太极殿。
宫人踮着脚进来,敛着声气,一片片拾掇地上的纸页,一点点揩去泼洒开的墨渍。
不觉间,铜漏已指向午正。
李常侍躬着身挪到御案边,“敢问陛下……午膳摆驾何处?”等了片刻,不见声响,悄悄抬眼觑了觑,高澄陷在御座里,眼皮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