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勤勉。”高澄开口。
陈扶抬眼,唇角弯起笑意,“殿下初领实务,便如此娴熟兢业,陛下是当欣慰。”说罢,又转向高孝珩,颔首道:“太后行辕需杂役二十人;敬仪处八人;御辇内的文书,需六人搬运看管。此三十四人,单列一册,不与外朝役夫同例。”
高澄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逼仄的、充满文书气味的辇舆里了。
“刘桃枝!”他扬声,“备马!”
窗帷半卷,秋日太行山的轮廓自绵延转为峻切,崖壁已隐约可见的栈道与人工开凿的洞窟。
而窗内的二人,已从战场刀兵聊到佛法玄妙。
“佛说众生皆苦,这滏口,确是行路苦,征战苦,服役苦……”
“滏口路有尽,心中执无尽。所谓离苦,从不是避苦寻乐,而是心不住苦。心无所住,行路不过行路,征战不过征战,生老病死亦只是世间寻常流转。”
“嗯。”陈扶觉得颇为有趣,“殿下所言甚是。故而禅宗又有‘磨砖作镜’之喻,执著于形式工夫,终难见性。”
窗外传来马蹄声,打破辇舆内无声流淌的闲情。
高澄探进身来,笑得神秘兮兮,“稚驹。带你看个好东西。”
陈扶看眼高孝珩。
少年王爷已收敛了闲谈时的笑意,恢复成恭谨垂目、继续处理公务的度支曹郎,也并无随之下车的意图。
刚掀开车帘,高澄已等得不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揽上马背。
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袖鼓荡。耳边一声“坐稳”,马腹一夹,向山壁奔去。
绕过一面巨大的岩壁,便觉出置身天地伟力下的渺小。
几乎垂直的、高耸的崖壁上,一组巨大的佛教摩崖造像,主体已近完工。
窟门巍峨,两侧雕有力士,肌肉贲张、帛带飞扬,赤足踏着须弥山形台座。力士外侧,各雕一通摩崖大碑。
然而,陈扶的目光,牢牢被主尊造像吸引。
那是一座高达两丈有余的坐佛,凤目高鼻,宝相与身后人一般无二。
而佛像的右侧……雕着一尊童女像。
她身着敷搭双肩袈褟,赤足立于莲座上。双手捧着一卷经书,微微仰首,姿态恭谨又透灵秀。她脸若银盘,高……高两丈有余。
山风浩荡,吹得她眼眶酸热。
高澄指着那童女像笑问:“如何?”
“哪有……童女和佛祖一般高的?”
高澄浑不在意地一笑,“自然是朕的童女。”
泪水终于盈满眼眶,将崖壁上那并立的巨像晕染成模糊而光辉的一片。
高澄低下头,凑近她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将多年前另一句戏言翻捡出来,却换了更直白的表述:
“做小童女便好,但不许做小圣人。岂不闻,只羡鸳鸯不羡仙?”
眼中未落的泪还在闪烁,目光却已渐渐恢复清明。
回去队伍的路上,风势转急,方才那道挤在山隙间的青白光带,转眼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殆尽。
要下雨了。
在滏口陉这样的险道,秋雨意味着路面泥泞,马蹄失足,若再兼山洪骤至,那更是大麻烦。
前方传来一阵短促有力的呼喝。武卫将军高阿那肱策马而来,在拥挤山道上左穿右插,游鱼般很快便到了御旁。
“陛下!天色骤变,恐有急雨。前方峡道更窄,路面已见湿滑,为策万全,臣斗胆恳请陛下暂回御辇安坐。传令所有骑乘者皆下马牵行,缓步通过险段,以免马蹄失滑,惊扰圣驾。”
“准。”
“陛下圣明!”高阿那肱立刻应道,下马上前一步,抢在随行内侍之前伸臂,“陛下小心脚下,山石最是溜滑,臣已命人在这段路上多铺了些干草秸稈。”
不远处,卫将军阿古也下了马,扫见高阿那肱那鞍前马后样子,嘴角撇了撇,与候在辇侧阴影里的刘桃枝视线一碰。刘桃枝眉梢微抬,眼神里写着同样的意味——瞧,又显着他了。
车队在一片“下马牵行”的传递声中缓缓蠕动。
高澄登辇坐定,目光透过晃动的帘隙,望着外面高阿那肱时而大声指挥、时而亲自检查路面、时而凑到近前询问“陛下可觉颠簸?”的忙碌身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