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笔搁回山字架,抬起那双秋水眸子,对怔忡的陈扶一笑,“账目一时也理不完,不如先用些饭食?”
值房隔壁的小厅,一碟蒸鱼,一瓮笋蕨鸡汤,三样时蔬,并两碗粳米饭,依次上案。
高孝珩在她对面坐下。他挽袖,执起汤勺舀了小半碗,吹吹热气,放她手边。又取过公箸,夹了一块鲈鱼最细嫩的脊肉,仔细剔出,连同一箸嫩蕨,一并放她碟中。
明明他年纪比她还小,这照料人的细致劲儿,倒像个大人。
“殿下这般会照顾人,日后成婚,必是位体贴的夫君。”
正为她布菜的手微一顿。高孝珩抬起眼,目光撞上她含笑的眸光,眼神深了深,也弯起唇角,低低道,“男人娶到心爱之人,自然便会体贴。”
一丝异样倏忽划过,这话……听着总觉哪里不对。
“殿下说笑了。皇子婚事自是陛下圣心独裁,哪能由着殿下,娶什么‘心爱之人’?”
话一出口,便觉自己这话……似乎也不大对劲。
忙恭谨补道,“不过,以殿下的品貌才学,陛下为殿下择选的,定是那等才貌双全、与殿下堪为佳偶的淑媛。”
看他盯着她不语,又添话道,“说起来,臣还记得,普惠寺方丈曾给殿下批过命词,里头似乎有‘人间伉俪’这样的词。想来殿下与未来的王妃,乃是天赐良缘,命定佳偶呢。”她说着,脸上露出得体的恭贺笑容。
【作者有话说】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后妃下》:婚夕,韶妻元氏为俗弄女婿法戏文宣,文宣衔之。后因发怒,谓韶曰:“我会杀尔妇!”元氏惧,匿娄太后家,终文宣世不敢出。
第78章
潘郎怀才
高孝珩唇角微挑,目光沉沉锁住她,清晰地道:
“若心有所属,便该尽力求娶。假托天命,岂是男儿所为?”
陈扶又怔住了。
他总是这般,在她以为会听到堂皇的套话时,给出超出预期、甚至离经叛道的答案。在他面前,她引以为傲的洞察与预判,总有些失灵。
她无言可答,低头吃起碟中饭菜。
肚中已饱,碟中尚余小半块蒸饼,几箸菜蔬。正欲缓一缓再用,高孝珩已将她碟子拿过,神色如常地吃了。
饭罢,二人到刺史府后园散步消食。
园子不大,几畦晚菊开得正盛,墙角一株老桂,花期已过,只余浓荫。
正走着,忽听一阵细弱的“呜呜”声,从桂树下的草丛里传来。陈扶驻足看去,只见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小东西,正在草叶间笨拙地拱动。高孝珩近前弯腰,将那团白绒抱了过来。
是只波斯幼犬,眼珠黑亮如琉璃,鼻头粉嫩,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唧。
高孝珩轻轻握住它的小嘴筒,那哼唧声便停了,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茫然地转动。
他将小狗伸到陈扶面前,示意她可以摸。
刺史刘章从月洞门外进来,正撞见陈扶捧着小狗爪子,忙堆笑道,“内司若喜欢,下官便……”
陈扶收回手,笑回:“刘使君美意。可惜我没时间精力照料,恐害了它。”
“我来养便是。”高孝珩道,“它有名字么?”
“下官刚接回来,还没起呢。”
“那便叫它‘归来’,如何?”
陈扶微一怔,“归来?”旋即恍然,“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高孝珩低笑一声,“内司高意。”长睫轻垂掩去眸中深意,只温声道,“也盼着它便是走丢了、迷路了,终能归来。”
高澄在行台正堂召见段韶、将那卷对策递于段韶,笑问:“孝先以为如何?”
段韶细细看过,赞道:“陛下,此议甚善。以威怀并用、通商实边之法治荆襄,非但能稳守荆襄重地,更可使此处成为日后收复疆土、治理新地之范本,垂为定制。”
退堂时,檐下秋风已有肃杀之意。陈扶心中,也已了然有数。
在襄阳这几日,段韶对皇帝恭谨无怠,建言皆从国事出发,无半点拥兵自重、以姻亲自矜的痕迹。高澄手握这位功高资深却忠心的军方砥柱,日后纵然与勋贵外戚起了权力消长之争,也不会有倾国之忧了。
仪仗离了襄阳,沿淮水东行。过光州,不数日,便抵达扬州战区治所——寿春。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率属官将佐迎于城外。虽到任不久,甲士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