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停留,犒劳过将士后,车驾继续北行,驶入琅琊郡地界。
即丘县城外,琅琊太守王瑜率属员恭候。王瑜原是南梁淮阳太守,侯景乱起,他审时度势,献城归降。高澄将淮阳改置斛城县,念他出身琅琊王氏,便迁任了琅琊太守。
虽已是外戚之贵,王太守姿态却谦卑至极,几乎要将身子躬到尘土里。
高澄扶起丈人。
“琅琊大郡,文化渊薮之地,非干才不能镇抚。卿即在乡旧,更当勉力治之。”
“陛下天恩!臣本南国降人,蒙陛下委以郡守,安能不勉力以报陛下!”
他这回答,更坐实了高澄觉其‘老实知恩’的印象。他当年刚献城,便将精心教养的嫡女王令姝,从淮北送往寿春侍奉,那份识趣,着实难得。又思及其女只给了个嫔位。他侧首对陈扶道,“拟旨,授王瑜海州刺史,加轻车都尉。”
王瑜慌忙跪倒,感激涕零地磕头。
宴设太守府后园。酒过三巡,王瑜笑道:“修仪蒙陛下眷顾,臣合家感念。臣之次女令娴,年方及笄,略通音律,唤来为陛下献曲一曲,以助雅兴。”
【作者有话说】
别驾:州级佐官,因随刺史出巡时"别乘一车"得名,居刺史僚属之首。
《北齐书·卷四十二·列传第三十四》潜曾从容白世宗云:"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世宗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便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在淮南十三年,任总军民,大树风绩,甚为陈人所惮。
《北齐书卷二十七列传第十九》:刘丰,字丰生,普乐人也。有雄姿壮气,果毅绝人,有口辩,好说兵事。
第79章
中意女郎
不多时,一少女抱着一具琵琶而入,她身着时新的浅碧襦裙,外罩一袭月白鲛绡纱帔子,行动间流光隐现,衬得玉肌雪肤,身姿袅娜,恍若神仙中人。
行礼后,她跪坐一隅,指尖拨动,乐声淙淙,琴艺更甚其姊。
奏罢一曲,王令娴起身近前,向皇帝敬酒。长秋卿适时道:“陛下,王使君家教有方,女儿皆为佳人。王令娴温婉知礼,若能入宫伴侍姐姐,一同侍奉君侧,骨肉相依,少却宫中孤寂,何不为一段宫闱美谈?”
皇帝并未如他预想那般,露出‘算你懂事’的赞色,一张俊脸阴晴难辨,不知在思忖何事。
高澄余光早已瞥见,那王令娴刚进来,陈扶便往她的鲛绡纱帔子上掠了好几眼,随即垂眸,盯着一碟杏酪发呆,吃食纹丝未动,侧脸在乐声里显得格外寥落。
他将酒杯搁下,淡道:
“琅琊余韵,有一足矣。”
王瑜脸上笑容僵住。
他到底是惯看风色的人物,回味方才皇帝那长久的一瞥,便窥见了缘由。
“陛下以社稷为重,宫闱有度,不耽声色之娱,此乃圣君之姿,天下幸甚也。”眼珠转至陈扶处,语气愈发恳切,“说到琅琊余韵,臣斗胆一句。这琅琊乃至天下,又有哪个能及得上陈内司?当年内司一句‘漳流千里接云平,波照铜台夜月明’,臣至今吟咏,犹觉齿颊生香。”
晋阳王轻笑一声。
“还当王大人身为一郡之首,念念不忘的,会是陈内司‘更展宏图向玉京’的壮怀,原来王大人独独钟情月夜流波之句。”
王瑜面皮陡然涨红,讪讪道:“殿下教训的是。”
高澄摆摆手,道:“不向玉京也罢,能为朕看好海州,便是大功一件。”
离了琅琊,圣驾北上,见徐州沿途乡野,黍稷垂穗,仓廪充实,城池修葺一新,雉堞坚固;进城之后,又见市井间行人往来,商铺林立,比之先前高归彦治下荒怠,已是天渊之别。在治所听了刺史徐显秀半日禀报,又观兵营、察府库,见诸事井井有条,便不再多留,复启程北上。
路径九里山,过兰陵,北上腹地,道旁林木萧萧,枫叶染赭,愈见寥廓。
离青州东阳城尚远,便见天边一线山峦横亘,顶端隐有云雾缭绕,似戴着一顶素纱冠冕。
御辇中,高澄将身侧人揽进怀中,笑道:
“瞧见了?纱帽山。朕已颁旨更其更名‘雾山’。”
下颌轻蹭她鬓边,低低哼唱起来,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正是当年那游人信口所歌。
怀里不再是当年的小辈,他哼得坦然恣意,仿佛那隔着云雾被误作恋侣的午后,并非误会,而是早已命定的光景。
陈扶正待言语,辇外传来内侍通禀:“陛下,晋阳王求见。”
帘帷掀开一角,高孝珩立在秋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