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高澄目光掠过怔忡的二人,落向殿外苍茫天色。
孝琬那孩子,性子刚猛急进,像足了年轻时的自己。这般脾性,需得有人从旁匡正持衡,以柔韧缜密补其疏漏。
稚驹十年来便是这般辅弼于他。赵彦深行事之风与稚驹何其相似,为储君师保之首,必能启沃东宫。
至于邢邵。此人博通经史,尤精礼仪典章,律令。外放西兖州这些年,也颇得民心。太子太傅之位,不仅要授业解惑,更须佐掌东宫庶务,裁处宫曹,邢邵正合此位。
腊月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着邺宫太极殿的朱漆殿门。
柔然使者叱洛伦立在御阶下,厚狼裘裹住大半身躯,他扬着粗砺洪亮的嗓门,冲御座上的皇帝喊:
“大皇帝陛下!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直,莫怪。我就是不明白,咱们两家从神武皇帝就是喝酒吃肉的交情。陛下怎地转头去抬举那炼铁的贱奴?将尊贵的大齐公主嫁给那阿史那?!”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三十八列传第三十》彦深幼孤贫,事母甚孝。昧爽辄自扫门外,不使人见,率以为常。
因家贫,傅氏问:“家贫儿小,何以能济?”彦深泣答:“若天哀矜,儿大当仰报。”傅氏感其意,对之流涕。
第84章
新岁纳福
冕旒下的薄唇勾起弧度。
“朕听闻,你们可汗的长女嫁去长安,成了那西贼悼后?”
“那是因为我们柔然强大,成为了你们双方争取的力量!”
“正是此理。昔柔然强,故东西争相结好。今大齐盛,成为突厥柔然双方争取的力量,又有什么奇怪呢?”
叱洛伦面色一涨,哑了口,殿中侍立的百官交头接耳,俱是得意之色。
高澄虽在殿上寸步不让,私下却未亏待这位旧相识。
朝会散去,叱洛伦被安置在精致殿宇里。榻上铺着厚实毛毯,鎏金熏笼里燃着香,案上备着醇酒。
晚间又设小宴,与他谈笑风生,说起昔日并辔射猎的旧事。
宴罢,雪已积了寸许厚。叱洛伦带着七八分酒意,由主客令提着羊角灯引路回馆。
行至一处僻静廊下,却见松影雪光间,立着一个披着青缎斗篷的身影。
“叱洛伦大人。”
叱洛伦眯起眼,认出是她,哈哈一笑,“是你这小丫头!怎地,又来给我跳舞?”
“大人不要走了。我会给大人安排足以安度一生的官职。”
叱洛伦笑声戛然而止,醉眼瞪圆,“你说甚浑话?叱洛伦的帐篷、牛羊、家人都在草原,留在你们这砖瓦笼子里作甚?”
“柔然天命将倾。大人便是回去,不日还是要回这砖瓦笼庇身。”
叱洛伦古铜色的面皮抽动,虬髯似乎都竖了起来。他忍住脾气,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瞧。
小女官的眼神太笃定。不像在咒他的家,像是真看见了神的启示。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漆黑的北方,从牙缝里挤出句硬邦邦的话,“叱洛伦的家在草原。是生是死,都得回去!”
说罢,再不看陈扶一眼,大步朝风雪走去。
腊月二十二,李府天不亮就忙开了。
灶神供案上摆一碟关东糖,明日需用火烤化了,涂在灶王爷嘴上,祈愿他到了玉帝跟前,只讲甜言蜜语。另有一碗清水、一碟料豆、一小束秣草,是为灶王坐骑备的粮草。
孙大娘指挥着仆妇擦洗厨房。自己手里也没闲着,拎着一筐新枣拣选,品相最好的留着上供,尚可的用来蒸曼头,略有裂口的留着出了正月吃。
老太太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眯着眼穿一串柿饼。老爷子拿个小锤,叮叮当
当地敲核桃,核桃仁拣进箩里。
小年后陈扶作为内司将非常忙碌,不到正月十五怕是不能休沐,今日便紧着休了一日。她披了件鹅黄棉袄,正俯在院子里的高案上写桃符。
净瓶抱着刚拆下的门帘,冲屋里大喊,“大娘子,这旧门帘还要么?边儿都磨毛了!”
“怎么不要!挂正屋不好看,就挂厨房去。里头毡的可是羊羔绒,再使一冬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