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高澄既安然在位,自是按初衷将小妹高阳公主嫁去。陈扶特来问这一句,便是想弄清楚,那李氏是否当真苛待。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走近御案,“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嗯?”
“若是……高阳公主殿下嫁去崔家后,某日回宫,向陛下哭诉,说婆婆待她严苛,日子难过……陛下会如何处置?”
高澄笔下略顿,眉头挑起,理所当然道:“朕的小妹,自幼娇惯,岂能在外受屈?自然是将崔达拏召来,好生训诫一番。再赐他们一座体面府邸,令小两口搬出去单过。眼不见,心不烦。”
对自家人护短,却也留了余地,更无血腥手段。陈扶听着,心头那点因历史惨剧而生的隐忧全然散去,唇角不由弯起。
果然,她选择的这位,在高家这一窝疯子里,算得上有底线、讲道理的‘正常人’。
高澄抬眼,正瞧见她那点笑意,自己唇角也跟着扬起。他伸手将人轻揽到身侧,笑说,“说起崔达拏这小子,和你还有段旧典呢。”
“哦?”
“这小子自小聪灵,十岁出头便能写五言诗了。崔暹那老儿逢人便炫耀。拿着儿子写的几首诗,给朝中同僚们传看,还打算拿去给南梁使者瞧。旁人碍于崔暹面子,都说‘令郎才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只有那阳休之说‘你儿子聪明,将来能成大器。但是小孩写的文章,恐怕不可以给远方来的客人看。’”
“然后呢?”
“崔暹那老脸挂不住了,当即反问‘陈女史也是小孩,还是个小女孩,不一样可以与远方来的客人对诗?’你猜阳休之如何回他?他说,”说到这,高澄哈哈笑起来,显然是觉得接下来的一幕实在有趣,他笑得肩膀微颤,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学着阳休之那阴阳怪气的腔调,“他说,‘你自己读一读二人的诗作,便会有定论。’哈哈哈,把个崔暹气得,好几日都黑着脸!”
陈扶也被逗得忍俊不禁,两人相依一处,一同笑作一团。
高阳公主婚宴那日,太极殿收到急报,侯景废黜简文帝萧纲,改立豫章王萧栋,既行废立,篡位称帝昭然若揭。为拉拢人心,侯景肆意滥封官职,三公之位授以几十数,仪同之职更多。明眼人都知,三吴大乱已不远矣。
定下收揽三吴、联结萧绎的方略后,高澄便赴宴而去,陈扶留在东堂,处理未竟的公务。
先草拟谏言湘东王萧绎的奏书,力劝其速在江陵登基称帝,以正名顺统、凝聚天下抗侯之力,更要借登基之事,进一步巩固己方与萧绎的盟好,为共抗西贼筑牢根基。
又写招降三吴地方官的信笺,正写到“今日不降,待他日兵临城下,悔之无及”时,殿门“哐”一声被推开,一股酒气混着夏夜燠热的风猛地卷入。
高澄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泛着微醺的潮红,玉带微松,冠冕已除。
目光一扫,见殿内还有两名当值的常侍并一个小宦官,脸色倏地一沉,“出去。”
三人吓得一哆嗦,偷眼觑向陈扶。陈扶微蹙眉,尚未开口,高澄已不耐烦地厉声喝道,“没听见?滚出去!”
宫人慌忙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吱呀”合拢,偌大的东堂,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随即传来门扇落栓的清晰声响——他将门从里面插上了。
他几步便走到了御案前,抬臂撑在案沿,将她笼在御座与自己胸膛之间,另只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紫毫笔,随手掷进了青瓷笔洗。
“陛下?”
漫应了一声“嗯”,手攀上她后颈扣住,微微用力,将她脸庞仰了起来。
他俯下身,指腹灼热摩挲着,微凉的唇印上她额头上,轻啄慢碾,滑至眼睫,脸颊,他边吻,边低低开口,“稚驹……方才闹洞房,崔家那小子好大胆子,竟然当着朕的面,亲朕的妹妹……”唇瓣下移,落在她唇角,“朕看着,满脑子里想的,全是稚驹……”
“陛下——”下一个字被他吞入腹中。他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湿濡的、滚烫的,带着酒液的辛辣,在她口中翻搅。她听见刺耳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放得太大。她想躲,后脑却被他掌心死死扣着,不容退后半分。
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
使出了所有力气,龙袍上盘踞的夔纹刺绣刮得她指尖生疼,却纹丝不动。下一刻,臂弯骤然收紧,竟将她自绣垫上直接揽起,牢牢锢在怀中,再无半点挣扎余地。
直到胸腔里气息耗尽,他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唇瓣却还若有若无蹭着她的。
就在他喘息的间隙里,陈扶那口气终于冲破了喉咙——
“放开!”
高澄顿住。
“放开?”眼眸里的柔情褪尽,冷冷一笑,“你志不在后宫,朕已依你。你现在是要朕放开你什么?嗯?”
“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朕碰你?!”
陈扶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她一寸寸看他,从微蹙的眉峰,到锋利的鼻梁,看得极慢、极细,呼吸仍乱,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明白了。